抵达苍葭之野时，天色沉冷，雾雨濛濛。
当年明昭封印怨沼时，苍葭之野尚且属于仙家宗门不屑踏足的荒蛮之地。入目皆是寒风呼啸，雨雾野蛮，湿漉漉的青野绵延起伏至天际。
此时再踏入青野，眼前景象已与当年完全不同。
就见高墙睥睨，尖塔耸立。缥缈的雨雾中，幽绿鬼芒悬在林立的白骨杆上，青火燃烧，错落有致。
而在高墙之内，忽地腾起一大片浓白的雨雾，遮蔽了墙内的景象，使得外面之人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灯火以及隐约人影，虚幻朦胧得仿佛梦境一般。
“这里竟成了一座鬼城。”
明昭站在细碎的白石小径上，旁边卫寒雨为她撑起一处遮风避雨的灵罩。
毕书瑶小声问：“好冷……师姐，我们真的要进去那里面吗？”
她也捏了个挡雨诀，可风里的刺骨寒意仍是无孔不入，如鬼手般细细抚摸过她的脖颈，冰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凉意顺着脊骨传遍四肢百骸。
她话音落下，眼前雨雾不知何时已变得浓稠，凝成水滴，“啪嗒”落在彼此的灵罩上，随后缓慢向下流淌，成了一滴红艳艳的血。
毕书瑶吓得大叫声，逃窜一般往明昭那里躲去，抱住她的腰顺便把脸埋进她的脖颈。
“这什么地方啊……不是说有神剑吗？怎么这么奇怪……”
毕书瑶像是被厉鬼摸了后脖颈，钻到明昭怀里寻求庇护。明昭被她撞得身形一晃，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在此时，毕书瑶忽地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直直刺来。
毕书瑶睁开眼，就见明昭所处的灵罩上也凝成了一滴滴血，场面诡谲至极。
更诡谲的是，明昭身旁的卫寒雨正垂眸凝视她。
他眸光极冷，又极静，纤浓的睫在鼻梁处打下阴影，血红光芒折射在他那张冷白隽秀的脸孔上，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远处高墙青火，更是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毕书瑶心里咯噔一声。
难以描述此刻心情，只莫名从心底涌上一种对小师弟的惧意。她松开了环抱着明昭的手，直起身，慢慢躲到了秦绍身后，让秦绍高大身影暂时阻挡了小师弟的盯视。
卫寒雨收回视线，再看明昭时眸光变得沉静，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昭也没注意到师弟与师妹之间的暗潮汹涌。
寒风骤急，密雨化血。眼见天色暗冷，即将入夜，明昭当下做出决定：“苍葭之野的夜晚寒意入骨，根本待不得，必须去城里找地方撑过这一晚。”
若是当年的明昭，别说在苍葭之野待一晚了，在此地住上一年半载也没什么。可如今她修为被废不说，身边还跟着师弟师妹，不能有任何冒进。
明昭转头安慰看起来像是被吓到的毕书瑶，“别怕，就算城里是鬼境境主，咱们也有办法对付他。”
毕书瑶欲哭无泪，只好在心里念叨：师姐，我怕的另有其人。
一行人沿着白石小径往城门走去。道旁白骨灯柱屹立雨雾中，顶端青火磷磷。迈过第一对灯柱时，众人眼前皆是一晃，旋即浓白的雨雾悄然散去，视线骤然清晰。
只见城内灯火明暖，人影憧憧，夹杂着暖意的夜风轻送，带来孩童的玩耍欢笑声。
鬼城像是摘下遮面的白纱，向他们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障眼法。”秦绍回头望了眼，又看向鬼城的方向，“这鬼城的主人可以啊，在苍葭之野的正中央建了座城，各方势力都不沾，偏安一隅。”
明昭：“未必不沾。”
秦绍好奇道：“师姐认为这里和无相鬼境有关？”
如今修界各境都极为排斥妖鬼，恨不能除之后快。唯有无相鬼境会为妖鬼提供庇护之所。
明昭还未答，伴随着轰隆隆的低鸣声，高大沉重的玄铁城门缓慢开启，显出城内街巷的热闹场景。
一道清润嗓音隔空传递而来，“贵客请进。”
明昭轻挑眉，与身边人对视一眼，迈步进去。
迈过城门的瞬间，属于苍葭之野的刺骨寒风与细密冷雨尽皆消失，温和夜风扑面而来，风里裹着暮春的暖意与各种小吃的甜香。
抬眸望，夜幕虽降临，月色却澄澈。星芒带着莹莹水光，砸落在繁华热闹的街巷。道路两旁的草地与花簇上，萤火起起落落。
明昭等人将遮雨的灵罩收回。垂手等候的黑衣侍者走上前来，恭敬道：“贵客请随我来。”
秦绍疑惑道：“好稀奇，你家主人认得我们么？”
那黑衣侍者不语，只微笑着做出“请”的手势。
明昭眨眼，她向来不怕事，城里再危险也有周旋余地，待在城外青野才是速死之道。于是率先朝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行去。
她一动，身旁师弟师妹也像得了指令般随她而去。
鬼城主城干道宽阔繁华，丝弦箫鼓声频，灯火温暖明亮，映亮了一张张惨白却喜气洋洋的脸孔。
明昭漫步走着，掩在冰蓝袖子里的洛水环蓦地轻微颤动起来。她眸光往周遭一瞥，心下有了判断：除了这名黑衣侍者，整个街道全都是鬼魂。
此念一出，街上虽摩肩接踵，光影变幻，却再也藏不住那些笑容的生硬。
秦绍走在后面，视线好奇地乱瞥，冷不防肩膀跟人撞了下。他扭头下意识说声“抱歉”，那人弯唇笑笑，抬手抚肩。
秦绍眸光随之下移，竟见那人的肩头被撞得“皱”出了一个窟窿。
纸人？
他愣了下，心跳骤急，尽力维持面上冷静，扭着脖子目视前方，同时伸手捂了下毕书瑶的侧脸，“别随意乱看，有什么好看的。”
毕书瑶尚未察觉异常，神情微恼试图掰开他的手，又被他夹在胳膊底下，吵吵闹闹追上前方师姐的步伐。
道路尽头是一处尖顶高楼，烛火通明，红绸飘飞。
翘角飞檐笼在莹莹如水的月色里。塔顶的钟磬声悠远，每响一次，依稀能看到隐在夜幕的法阵上光华流转。
随着黑衣侍者直上塔顶，绕过层层帷幔，视野骤然开阔，整个鬼城夜景尽收眼底。
一名身姿修长、脸容隽逸的青年端坐案前，请明昭等人落座，待酒菜上满，才温声笑道：“诸位是来找玄黎佩剑的么？”
明昭也不跟他绕，颔首道：“除了玄黎佩剑，苍葭之野也没什么好东西值得跑一趟了。”
青年朗笑道，“这倒是实话。在下常世显，出身仙都常氏旁支。”
竟是常氏子弟，地位虽不高，但糊弄别人也够用了。
这种小角色，以往都没有站在明昭面前的机会，想必也不知她是谁。正好，她也省得再遮掩相貌。
“我姓明。”明昭淡笑，“既然公子出身仙都世家，又怎么来到这里，又建了这么一座鬼城？”
“自然也为了玄黎佩剑。”
常世显察觉出她不愿暴露本名，也未放在心上，总归他不认识的，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人物。
更何况眼前这四人，眸光那么纯澈沉静，除了这个姓明的姑娘之外，其余人身上也没什么厉害的法器，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只当作路过的客人，招待几天解闷就是了。
常世显认为他们没有任何取走玄黎佩剑的能力，来了也是送死，因此勾唇道：“我瞧姑娘方才一路走来丝毫不惧，气定神闲，绝非寻常修士，便直言不讳了。”
明昭挑眉，示意他讲。
常世显温声道：“姑娘既来到此处，想必也知道那玄黎佩剑的来历，在下便不再多言了。只是有一件事姑娘兴许不知，那玄黎既有龙族神力，他的佩剑里亦有他三分元神，不容小觑。此剑在掉落苍葭之野后，剑中神力开始缓慢溢散，波及整个苍葭之野，不仅害得游魂无处藏匿，还引来了无继海底的藻玉河。”
常世显说罢，起身走到月光倾洒的檐下，抬手往沉沉夜色里一指。
护城阵法蓦地波动，露出玄黎佩剑此刻的真实状况。
就见漆黑的苍葭之野正中，竟稀奇地出现一汪水泊。
水泊在月下半明半灭，形成一道太极阴阳的法阵，以那柄插地的巨剑为中心，缓慢却长久不息地流淌着。
藻玉河自古以来就沉睡在无继海底，非世人可见。
当年明昭为了压制太古玄弓的暴烈杀性，曾动过念头想要取藻玉河，却最终作罢。毕竟此水太过难取，洛水双环也能代替其特性，不是非它不可。
“在下对姑娘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玄黎佩剑就在水中央，谁凭本事拿到就是谁的。可偏偏问题就在于此，这么多年来，别说四境的世家宗门，连玄璧仙都也不少人来，却没有一个人能拿走它。”
常世显说到这里，不由叹息：“连我都不能。”
你在仙都的世家子里也排不上号吧。
明昭收回视线，“所以建了这座鬼城，想要蹭一蹭佩剑的神力？”
常世显微怔，没料到这姑娘言语如此直率，连客套话都不讲。
他好歹出身世家，虽地位不高，也是备受追捧，至今不曾有人令他如此吃瘪，掩唇轻咳：“……也不是蹭。只是见此地鬼魂游荡无依，颇为可怜，干脆借助玄黎那柄佩剑的神力，在此地建城、设阵，让这些鬼魂安驻在此。”
常世显叹道：“姑娘也许不知，我们仙都常氏擅于搜魂，也自小就与魂魄打交道。因此，我对这些亡魂难免生出怜悯之心。”
仙都常氏，的确擅于搜魂。
因此常氏青年才俊多效力于审判司，天赋不高的也能留在家族内部管理事务，总之断不会让倾力培养的下一代流向别处。可常世显就这么抛下家族，来到苍葭之野当个鬼城城主，他的族中长辈竟然同意？
简直处处可疑。
常世显语气诚恳：“至于玄黎佩剑，姑娘若实在想取，也请耐心等到藻玉河的汛期结束。”
明昭问：“要多久。”
常世显思忖片刻，视线在她腕上的冰蓝灵环一划而过，道：“后日吧。”
明昭敏锐捕捉到他那道目光。
常世显勾唇，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这座城建成十年，起初还有几位世家兄弟来此说话解闷，后来嘛，便也慢慢淡了。因此在下孤身驻守在此，属实寂寞空虚得很。姑娘赏脸，好歹在这里住上几日，也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明昭与他对视两息，仿佛瞧不出他另有目的，弯眸道：“好啊。”
回到席间，案上菜肴热气腾腾。
常世显笑道：“一应食材俱是在下亲手准备，诸位放心用就是。”
这话也是真心。毕竟吃了这顿，有没有下顿还未必。断头饭么，可不得丰盛些。
毕书瑶和秦绍都尚且年少，折腾这么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礼节性地微笑后，便拿起筷子开吃。
卫寒雨垂眸，帮她剔掉鱼肉里的白刺，再放入她碗中。少年神色认真，持筷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蕴着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明昭眨眨眼，夹起那块鱼肉吃掉，眯眼笑道：“谢谢师弟。”
卫寒雨持筷的手微顿，抬眸与她对视，漆黑眼瞳里闪着细碎的光：“师姐不必跟我说谢。”
明昭嗯嗯点头，又看了眼卫寒雨。她光明正大地偷瞄，少年在她的灼灼注视下，只好持勺抿了口鱼汤，薄唇被染上一抹浅浅的艳。
可他神色平静淡然，也看不出是否喜欢。
与其说小师弟吃相斯文，不如说他对美食根本没兴致。直到晚席结束，面前碗碟里的食物都没怎么动过。
常世显给他们都安排好了房间。
整个鬼城除他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黑衣侍卫是活人，其余全是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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