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扶摇宗鸟鸣啁啾。
后山别院安宁静谧,明昭的筋骨深处却有隐秘的刺痛。
这是身中锁灵术、并在荒墟磋磨十年的后遗症。
只要修为被封锁,她便无法修补灵脉细碎裂痕,这种痛楚就会无休无止地折磨她。
明昭在榻上缓了一刻,才攒足力气起来。
阳光下,她的脸孔苍白如雪,手上的剑茧与细小伤痕,彰显着主人作为剑修的身经百战。
但现在的明昭,本命剑断,护身法器也被神谕收走。
她唯一能用的,只有案板上的菜刀。
菌菇汤锅在炉上煮着,明昭托脸发怔,想起昨晚在酒楼听到的议论声。
世人对于当年事的评价,莫衷一是。但大体脉络总是一致的。
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变故,连她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昭出身仙都世家,十七岁破九境,修为至巅峰——道无涯境,同年游历修界四境,清理怨沼,镇压妖骸浮池,十九岁回到仙都,便掌管将近一半的兵力,位列四武神之首,是玄璧仙都最年轻的掌权者。
她像是一蓬烈火,燃烧时璀璨夺目,却也轻易压过其他人的光芒。
从那以后,世人提起玄璧仙都,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永远都是明昭。
没有人关注另外三位武神是谁,也没有人在意玄璧仙都还有多少青年修士,有多少天才被她的光芒淹没。
就连无相鬼境的境主幽烛行,亦曾放言:整个玄璧仙都,能让他放在眼里的,唯有明昭。
这话传到明昭耳中,她只觉好笑:被鬼境境主放在眼里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谁在意他的看法?
更何况,仙都还有轻絮、盛珩,以及阿兄,个个修为顶天。
聂轻絮是追随她许久的小妹,盛珩则是她最器重的心腹。
至于阿兄陆暝阁,除了脾气坏些,性子冷些,其他方面,当得起武神之称。
玄璧仙都四位武神,六大世家,谁也不是泛泛之辈。
轮得到幽烛行来评价吗?
彼时明昭年轻气盛,并不会藏锋,也看不懂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多少艳羡、妒忌,多少妄图毁灭她的扭曲恨意。
她自己坦然磊落,却不知同样一句话,听在有心之人的耳中,可以变成多么锋锐的杀器。
直到后来的那晚,明昭刚从雪幡城回来,便接到密诏:七屏山阵法松动,为免无相鬼境侵扰,她须立即动身前往,加固封印。
七屏山乃是伫立在无相鬼境与玄华大陆的连绵群山,实则是七道天堑,将无相鬼境与玄华大陆泾渭分明地隔开。
玄璧仙都常年派遣军部,在最外围的白雪关驻军看管,山与山之间,又有万里天刑阵加固,按理来说,并不应该发生松动。
并且,无相鬼境的事一向有军部掌管。修补阵法之事,则属聂轻絮最为擅长。再怎么说,这任务也落不到明昭头上。
可盛珩神色惊恐,言情恳切。
左副统领陆暝阁远在南境,聂轻絮旧伤复发,整个玄璧仙都,找不出比明昭更合适的人。
明昭当即动身,前往万里之外的七屏山。
盛珩是军部右副统领,他掌握的信息不会出错。彼此又相识多年,明昭很信任他。
但,当她抵达白雪关,见到稳固完好的天刑阵、以及满脸笑意的幽烛行时,心里猛然一惊。
不对。
幽烛行笑嘻嘻的,隔着密集的雪帘向她喊话:“明姑娘,你不是一向瞧不起本尊么?怎么又写信来,约我切磋?”
什么信?
明昭不知。
她眯起眼,瞧见幽烛行举起灵信,底端一株负雪绽放的红山茶——赫然是她的灵印。
明昭怔在当场。
只有聂轻絮可以动用她的灵印。
她最信任的、当成亲生妹妹的聂轻絮。
埋伏在暗处的驻军一拥而上,军部战袍苍白,如雪崩落,将明昭淹没。
盛珩与另外几名长老立在山巅,手中一道卷轴展开九分,莹蓝色光华漂浮在昏昧的暴雪天里,轻盈、幽亮如冥府灯火。
玄华神谕。
六万年前降落在北境古原,可压制修真界现存的所有法器,现存于玄璧仙都。想要动用它,必须高层会议,一致同意方可。
明昭瞬间顿悟,这桩事的幕后策划者,必有仙都高层。
是高层要杀她。
她的湛曈剑断,太古玄弓与洛水双环则被神谕收走。甚至等不及回到玄璧仙都,审判官就当场宣布她的罪名。
罪名有二:通敌、夺权。
封灵锁脉术从天而降,锁住她浑身灵脉。鬼境天堑开放,封印千年的妖鬼多路而出,肆虐白雪关。在仙都高层的冷观下,明昭死不认输地战了足足十二天,直至五感渐失,一柄利剑从后面刺穿她的胸膛。
朦胧的视线中,明昭瞧见最终杀她的竟全是身着盔甲的军部。
她亲自指点过的,曾与她一起练剑、除邪的军部。
雪下得细密,落在她被血染红的脸颊,像是抚摸。明昭看不到那些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雪亮剑光,以及从胸前剑锋滴落的血水。
高高在上的长老冷声问:“叛徒明昭,你可服气?”
明昭疼得失去知觉,反骨却一如既往:“我不服。”
兴许是那些老臣宿将们也觉得“通敌”的罪名传出去太难堪,便压下此事,只论明昭一个夺权篡位的罪名。
至于她的“同谋们”,革职、流放、诛杀。
而盛珩等人,有功,当提拔。
他如愿以偿,坐上了军部大统领的位置。
仙都也不再承认曾是武神之首的明昭。
需要她时,她是武神,是功臣。
不需要她时,她就成了抢夺光芒的碍眼之人。
明昭被押送荒墟的那天,盛珩亲自领军,在踏入结界的前一刻,低声告诫:“知道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吗?你的筋骨太硬了,永远学不会低头。我早叫你适可而止,你为什么不肯听?”
明昭轻声嗤笑,只问:“聂轻絮怎么不来?她敢伪造我的灵信,却没脸见我?”
盛珩不答,静静凝视她苍白的脸,许久才淡道:“荒墟蚀骨洗髓,十年时光,必然能洗掉你身上的傲气。明昭,我等你出来。”
明昭胸口剑伤仍在出血,却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转身头也不回。
后来,是严芜将她带出荒墟,并告诉她,陆暝阁在得知她谋反篡权后,提剑杀上玄璧仙都,当场斩了两位长老。
但之后如何,无人得知。
严芜曾是陆暝阁在军部的下属。
陆暝阁生死不明后,他开始执行陆暝阁的最后一道命令:将明昭带出荒墟,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的命。
于是严芜拼尽半身修为,救出明昭,共同创立扶摇宗,又捡了两个小孩当弟子。
名为师徒,实则明昭连半句“师尊”都未叫过。
反倒是严芜,生平头一次当师尊,不熟练,几次嘴瓢,还叫明昭“大小姐”。
把师弟师妹吓得目瞪口呆。
幸好严芜向来没个正形,过几天冲着师弟师妹也一顿乱叫,这才打消了他们的疑惑。
明昭很喜欢这两个师弟师妹,也享受这种悠闲安宁的日子。
可她既然决定要杀盛珩,要还击,就免不了暴露身份、重新卷入纷争。无论如何是不能让师弟师妹一起冒险的。
这种生活,想来以后是不会再有了。
菌菇汤锅在炉上沸滚,明昭收回思绪,将做好的三道菜端上桌。
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严芜在明昭面前,一向克己守礼,并不踏入她的院落半步,眼神也从不随意乱瞥,只弯眸笑道:“玄璧仙都发令昭告修界,想不想听?”
明昭轻挑眉,让他进来。
院里棠花树下的石桌旁,她摆好茶盏,“不是好事就不用说了。”
“……哈哈。”严芜干笑两声,“怨沼封印渐弱,扶摇宗首当其冲,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了。这些事,想必你昨晚就想到了。”
明昭昨晚回到扶摇宗后,就将发现怨沼妖物一事告知严芜,让严芜多注意周边状况。
严芜道:“这事原本没人管。但不知怎的,就在今早,军部统领盛珩亲自下令,命怨沼附近宗门就近解决。”
说到“盛珩”时,他悄悄抬眸,观她神色。
氤氲的茶雾里,明昭垂睫低眸,眼尾天然几分上挑,分明是一张素净脸孔,却平白生出股端丽的意味。她淡声问:“好处呢?别人又不会白给他干活。”
这是……完全不在意了?
严芜收回思绪,笑道:“参与封印、捉妖的宗门,明年可以拥有更多青羽卫的选拔名额。”
青羽卫拱卫玄璧仙都二十二城,实权与军部不相上下,且能世袭,因此竞争极为激烈。其五年一选,选拔方式向来严苛,须修为达到上三境、家世清白、相貌端正、身材挺拔高大者,才能入选。
若普通宗门世家里能出几个青羽卫,整个家族、宗门,堪比一步登天。
严芜轻叹:“看来盛珩这次是认真的啊。”
的确认真,都以青羽卫选拔名额当交换了,显然是决意要封死怨沼。
不过仍有些奇怪。
明昭凭借对于盛珩的了解,立刻指出了诡异之处:“怨沼封印松动早不是一两日,他掌军部大权,真想处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怎么拖到今天才想起来?况且军部不能调兵么,还大费周章要别的宗门参与?”
严芜摇头,“我不知。这种满腹算计的人,想要读懂他的心思,难啊。”
他心性纯粹,缺乏身处权势旋涡的经验,也跟不上她的思路。
只记得,当昨晚明昭告知他,她清理了一只怨沼妖物时,他内心的震撼。
灵脉被封锁,修为尽废,还能在面对怨沼妖物时游刃有余,毫发无伤。那巅峰时的她,该有多厉害?
谁曾有幸,见识过她那时的风华无双?
严芜年少进入军部,当他还是无名小卒时,明昭已经修为巅峰,在玄华大陆的四境厮杀,在那些波谲云诡的争斗中周旋。
明昭曾是他需要尽力踮脚仰望,才能窥见容颜的人物。
如今,他成了她名义上的“师尊”。
一个人从云端跌落,究竟要忍受多少怨恨与不甘,捱过多少个因为灵脉封锁而痛苦的日夜。
可严芜从未听她怨恨过一句。
此刻,她还能暂时摒弃与盛珩的血海深仇,冷静分析他此举的异常之处。
严芜暗暗感慨。
他将念头从脑海驱逐,笑道:“咱们宗门要不要也去一下?”
明昭歪头:“秦绍想参加青羽卫的选拔?”
严芜摆手,“这俩人是想去外头见识一下世面。毕竟打从修道起,就没出过方昙镇。”
当初捡到秦绍和毕书瑶时,两人才十来岁,拜入扶摇宗后便一心修炼,如今按捺不住少年心性,想要持剑出去闯荡一番,再正常不过了。
“好。我带他们去。”明昭爽快应下,又见严芜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道,“还有什么事呢?”
严芜瞅瞅她,有些心虚地低声,“带着小师弟嘛。”
明昭敏锐捕捉到这个“小”字,眼睛微微睁大:“我哪儿有什么小师弟?”
她眼眸本就阔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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