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祝卿安带她前往当地最为声名远扬的月儿湾。
言蘅怕热,他们择了太阳未从海平面升起的时辰,避免晒伤。
天空才泛出鱼肚白,海岸线仿佛刚从睡梦中苏醒,雪浪轻轻涌来,又轻轻退去,声音不大,一遍遍抚过沙岸,留下一道接着一道细密波纹。
言蘅抵达岸边,放眼望去,银白沙滩宛若一幅长长帛卷,那一道道细密波纹,便如大海昨夜偷偷誊写下来的家书。
她忍不住惊叹一声,拔步朝前,临到滩前,却止步不前,不愿踩坏这一幅美景。
她突然停了下来,祝卿安随她身后而来,问道:“不下沙滩感受一下?”
言蘅:“再等一下吧。”
祝卿安陪在她身边,跟着她漫步在沙滩边缘的栈道上。
她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目光落在下边沙滩的纹路上,似是在解读一份长长的充满不舍与眷恋的情书。
祝卿安不知她在想什么,负着双手,寸步不离。
两人就这么缓缓相伴走着,一直来到栈道另一端的出口,前方设有码头,道路宽阔开来,两旁出现一些零星小摊。
大抵是早膳那一点纵容的心思不慎流露,言蘅最擅见缝插针,胆子一下大了起来。
她一看见前边有果贩挑来两筐荔枝,径直站到人家摊前,守着不说话,也不肯走。
目光所及的方向,一直盯着他这厢瞧。
祝卿安知道,她在等他的许可。
他们来潮州的路上,曾路过岭南大片荔枝园。
清甜果香顺着车窗罅隙渗入,勾得言蘅食指大动,直流口水,祝卿安全程视若无睹,甚至命车夫频频加鞭。
荔枝多食极易上火,其甜腻口感,更易引发病患的咳嗽。
言蘅如今每一口都需节制,过冷过热皆不可用,万不该食用这样助热生火之物。
往常而言,祝卿安是绝不肯退让的。
海错早膳已是个旷古未闻的例外,纵她喝了三碗,事岂可过三。
却不知为何,今日的他,一颗心异常得软。
你不言,我不语。
祝卿安板着脸同言蘅僵持良久,最终竟没敌过她笔挺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的身影,长叹一口气,走上前,沉声道:“只准食三个。”
言蘅抚掌欢呼一声,掷出一枚鼓鼓的钱袋,将整整两筐都买了下来。
“日头渐热,早点回去陪你的小孙儿吧。”言蘅笑吟吟道。
摊贩捧着钱袋,拱着手,怔怔道谢,含笑离去。
言蘅在祝卿安严厉的视线下,悻悻扭头唤来随行小厮把荔枝抬回去,分给丁香等一干人等,自己只留下一串在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祝卿安问道:“你怎知方才那位老人有孙儿?”
言蘅回眸指了指果贩离去背影,肩头挑着的扁担上挂着一个崭新的五彩风轮。
而离他们两步不远,便有一个卖风轮的小摊,此刻正围绕着不少孩童,在摊前好奇地看。
“那老人应是顺手买的,想着回去送给孩子。再看他鬓角皆白,年过半百,应该是祖父辈的人,想来是给孙儿的了。”
按理祝卿安的洞察力比她强,这么明显的细节,他竟没留意到,倒是一件罕事。
言蘅见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风轮摊上:“你小时候没有玩过风轮吗?”
祝卿安沉默了片刻,摇头。
他十九岁便高中状元,惊才绝艳的同时,可想而知,幼年自然没什么时间玩耍。
言蘅面露遗憾,转而跑到摊前,仗义疏财,买了一只七彩风轮回来,直直递给他,“就当补给幼年的你。”
祝卿安眉宇微蹙,众目睽睽之下,明显不是很想伸手。
但在她的持之以恒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湿咸海风轻轻拂过风轮,转动着引人注目的光彩。
却没能彻底引走他的视线。
祝卿安的目光明明落在风轮上,转而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拽住言蘅微抬的衣袖。
“你刚刚已经食了三个。”嗓音不乏严厉。
言蘅被他抓住,丧气着哀叹一声。
她拿得这一串荔枝共有四个,其中一个在一开始,就被她偷偷藏入袖内。
她以为瞒天过海,祝卿安只看到串上三个,自然该认为她吃了三个,没想到他居然还数着。
言蘅少报多藏失败,咬了咬牙,心想,怪不得他没注意那老人,敢情一直在监视她。
祝卿安眸眼似刃,毫不留情朝她伸出手,示意她交出来。
言蘅只能将那已经剥开皮的荔枝,继续剥至一半,讪讪道:“我没有要吃,我是想着给你剥一个。”
祝卿安明显不信,抿直唇角,掌心朝着她,一动不动。
言蘅面容诚挚,将果肉凑上他的唇边,嗓音温顺柔婉:“你今年也还没吃过荔枝吧?”
祝卿安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默了默,并不习惯被人喂,低声道了谢,伸手去接那露出半块果肉的荔枝。
言蘅却不依不饶,非要他张嘴。
默不作声对峙须臾,祝卿安在心中悄无声息叹了口气,轻启唇缝,唇瓣险些触碰到果肉的瞬息,她忽而调转手腕,低头便是一口,咬走晶莹剔透的果肉,往他手上塞了个壳。
女子泠泠作响的笑声,伴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往前离去。
祝卿安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涌出一阵懊恼,被捉弄的感觉,令他面容浮出一丝窘色,恨不得当即将她抓回,狠狠训斥一顿。
最终,他却只能捏了捏眉心,选择作罢。
若非这五年来的朝夕相处,祝卿安大抵永不会知晓,他家中向来恭谨谦和的妻子,并不如她此前表现那般端庄识体,内在其实住着一个甚是调皮的稚童。
便如他原以为她一直都很敬重他。
后来才发现,所谓“祝不眠”,“祝陀螺”一类比拟他素日绕着公务连轴转的绰号,实则都是自她口中流传而出。
他一直以为作为名门千金,她矜持而有骨气,当他质问起绰号之事,她却敢做不敢当,滑头狡辩,眼看遮掩不过去,竟还直接扑通一声,倒在他脚边,说晕就晕了过去。
他不知所以,心急如焚,忙唤小厮去请太医,转眸一瞬,却见她美眸竟睁出一条缝,同她的侍女挤眉弄眼。
祝卿安素来老成持重,从来不知自己的肝火竟能在一瞬间,被一名小女子,惹得如此旺盛。
他那时担心至极,她却嬉皮笑脸,被识破后,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
一路银铃般作响的轻笑声,便如今昔。
此刻,她逃到了白沙滩上,享受着海风的吹拂,看见不远处有三两孩子在挖沙,脚步一停,跟着他们一起蹲了过去。
她同他们借了把铲子,原地挖了个坑,竟说想要抢先体验一下躺在土里的感觉。
祝卿安面色一沉,“又胡闹?”
言蘅望他一眼,灵光一闪,“抑或你来躺下去,让我体会一把埋人的感觉?”
“此话当真?”祝卿安冷淡的口吻,可并非询问。
言蘅神情凝重,“自然当真,毕竟我大抵是没有机会埋你了。”
祝卿安眉锁更深。
言蘅见他一开始压着恼意,后来竟似真的斟酌起来,盈盈大笑:“开个玩笑而已,祝大首辅,您对国朝如此重要,埋你,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话音甫落,言蘅将铲子竖插于地,拍了拍掌心的尘土,扭过头,有意去唤那几个孩子来填坑戏耍。
岂料前脚方迈出,后脚底下忽而坍陷,沙子簌簌朝着坑内滑落。
言蘅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下一滑,骤然失去重心,人便跟着朝坑一头栽了进去。
她虽起了玩心挖坑,却没真想躺进去,那样会把全身衣衫弄污。祝卿安素喜洁净,定会不悦至极。
这下倒好,等她从坑里出来,他怕是要对她避之不及。
言蘅紧闭双眸,下意识咬住唇,不叫自己发出自食恶果的惊呼。
她预感这一摔定然很痛,却没有预料而来的坠地钝痛之感。
她的手腕被另一只手紧紧扣住。
祝卿安一把拉住她,止不住她猛烈下坠的势头,只能将她抱在身前,跟着她一起跌进坑里。
祝卿安宛若后背挨了一记闷棍,摔得两眼发黑,皱了皱眉,咬着牙没吭声,抬起眸,朝着身上人关切看去。
言蘅攀在他胸前,隔着面纱,目光迅速朝他探望而去。
四目相触,她却旋即扭过头,将眼前的幕离拉回原位,不愿被他看见她如今的面容。
两人再从坑里爬出来,皆沾了一身沙砾与灰尘。
祝卿安简直无法忍受,绷直着唇角,一壁拿着锦帕擦拭面容,一壁不断拍打袖口与周身。
若非此刻是在室外,言蘅已然可以想象,他必要当即褪下外袍,将那一身弄脏的衣衫丢掷地上,再跳进水里洗个澡。
言蘅还有心情笑,还在一旁幽幽道:“这算不算提前感受一把死同穴的感觉?”
祝卿安冷着面色,朝她这厢睨一眼,走上前,默然用手中绢帕,帮她擦拭了一下她目所不及的帽檐。
言蘅直直站着没动,嗓音逐渐平和:“你可有提前帮我把墓穴盖好?盖得是单人还是双人,我俩以后可会合葬?”
祝卿安重新理好她略歪的帽檐,闻言一顿,沉声道:“我还没有想过这些。”
言蘅沉默片刻,笑意里透出一丝怅然,“没有提前盖也好。我俩从来不是真正的夫妻,没道理死了还要埋在一起。”
祝卿安一怔,面上的沉稳平淡逐渐消失,神情变得凝重而僵滞。
言蘅抬手瞧了眼袖摆沾而不退的沙尘,蓦然有些嫌弃,“我不想埋在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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