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羁押点离电视塔不远。
原本只是治安局下属的一处临时办事楼,楼道窄,灯管旧,墙角贴着几张已经卷边的安全宣传纸。年底人手紧,正式羁押所那边排满了人,嫌疑人被暂时送到这里。门口站着两个治安员,一个低头看通讯器,一个靠在墙边,眼下挂着没睡好的眼袋。
楼外停着一辆异防部宣传车。
车身贴着崭新的彩绘海报。海报中央,银白装甲的英雄手持光剑,胸口印着月牙形徽章。旁边一行大字:
月见战士,守护每一个明天。
小光点在海报前停了一下。
老白正从不死途肩上跳下来,见她不动,也看过去。
“你看什么?”
“肩甲比例不合理。”归零说,“实际翻滚时会卡住上臂。”
老白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归零:“你盯着人家腰带看了十秒。”
“因为腰带建模也不合理。”
“你想要那个玩具。”
“我才没有。”
宣传车的大喇叭响起来,声音带着廉价电流杂音。
“新年倒数特别篇即将播出!月见战士与异防部一起,教大家正确应对异常事件!”
几个小孩围在车边领纸面具。纸面具印着同一张银白英雄的脸,眼睛开孔剪得很粗糙。有个小孩戴上后看不清路,撞到了旁边的大人腿上,还是很高兴,举着塑料变身器喊了一声“变身”。
归零的光点亮了一下。
“不死途先生,劝她一下。”老白立刻警觉起来,“她要被儿童玩具骗走了。”
“我只是在评估公共宣传效率。”
“你刚才把腰带广告截图了。”
“作为建模错误样本。”
不死途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推开办事楼的门。门轴拖着地面,咯吱作响。
走廊里比外面冷。
尽头站着相马,他看到不死途时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迎上来。
“源心姐让你们直接进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在里面。”
“你是相马调查员?”老白熟稔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也认识俺?”
“源心治安官骂人的时候提过。”
相马翔太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归零悬在一旁,补充:“根据语境判断,源心治安官提到你时,情绪强度以担忧为主,愤怒为辅。”
相马张了张嘴,最后只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带他们往里走。拐角处,佐久间抱着一叠文件,肩膀缩得很紧。看到不死途时,他立刻站直,文件差点滑下去,又被手忙脚乱地抱住。
相马顺手帮他托了一下:“佐久间,别抖了。人没吃你。”
“我,我……没有抖。”
归零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手指是在跳舞?”
佐久间:“……”
老白:“佐久间先生,恕我冒昧,贵部现在已经开始配备测谎灯泡了吗?如果是,我建议先给主系统装一只。”
佐久间看起来更紧张了。
侦探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的视线越过相马,看向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源心站在里面,正低头翻一份记录。
她今天没有穿外勤外套,只穿深色制服,袖口挽到手腕上,仍然盘了个头。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冷水,杯壁凝着细小水珠。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看不死途,又扫过归零和老白。
“来得比我想的快。”
老白往桌上一跳:“源心治安官,车停运,船快散架,猴子快吐了。贵市欢迎仪式一向隆重得非常有层次。”
源心看了他一眼:“吐在这里要自己擦。”
“源心治安官的关心我收到了,只是人情味太淡。”
“有意见写报告。”
“抱歉,只给侦探当过助理,没有撰写长篇报告的经验。”
“那就闭嘴。”
他不满地闭上了嘴。
不死途走到桌边。嫌疑人的初步检查记录摊在桌上,页角有些卷。源心指了指审讯室那边。
“人醒着。刚才闹过一次,现在安静了。”
“闹什么?”
“撞墙。”源心说,“不重。想证明自己有病,又怕真的疼。”
“源心治安官,恕我说句不太体面的话。”老白冷笑道,“听起来,这位先生很有求生欲。”
源心没有笑。
“但不全是装的。医疗组初筛显示,他案后确实出现了短时认知断层。不是常规污染,也不像典型精神疾病。麻烦就在这里。”
佐久间抱着文件站在一旁,小声补充:“主系统暂时把案件归为治安案件,异防部只做协助评估。”
归零转向他:“便利店备份缺失十三秒。”
佐久间立刻点头:“我看到了。店里备份和主系统时间戳对不上。”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声音低下去。
“不过主系统那边认为,民用监控缺帧不影响案件定性。”
归零的光点暗了一点。
“拍到递东西的人,不影响案件定性?”
佐久间声音更小:“系统里写的是……未能确认该段影像与直接伤害行为存在必然关联。”
“恕我直言,这个味道很熟悉。”老白抬起爪子捂住脸,“像格式正确,但应该出现在厨余垃圾桶里的东西。”
源心把记录合上。
“所以我让你们来看。”
不死途抬眼看她。
源心没有回避。她眼底有很淡的血丝,已经很久没睡够。身后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电视塔,塔身广告灯光隔几秒变一次。某一瞬间,屏幕上飞过一架宣传用的纸飞机,拖着蓝白色尾光,绕过电视塔顶端。
源心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很短。
下一秒,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走吧。”
审讯室里有消毒水味,混着旧墙皮的潮气。
嫌疑人坐在桌子另一边,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额头贴着纱布,嘴唇干裂,眼睛里满是血丝。看到人进来时,他先缩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仿佛终于等到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我说过了。”他声音很哑,“那时候不是我。”
不死途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边,看了他几秒。
“刀是谁买的?”
嫌疑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源心侧眼看向不死途,没有打断。
“我只是拿着防身。”嫌疑人说。
“防谁?”
嫌疑人不说话了。
“防一个刚下夜班的女人?”不死途问。
嫌疑人的脸色白了一点,又很快涨红:“她骗我!她明明对我笑过——”
“她在工作。”
声音卡住。
不死途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把归零投出的搜索记录全部推到桌上。
“被拒绝后怎么报复。”
“精神病杀人会不会坐牢。”
“责任能力异常判几年。”
“怎么证明自己当时不清醒。”
一行一行白色的字浮在嫌疑人眼前。
侦探看着他,语速放得很慢,却不容反驳。
“刀是你买的。”
“人是你堵的。”
“她说害怕,你看见了。”
“你还是去了。”
嫌疑人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没想杀她……”
不死途俯下身,声音很低。
“那你想让她跪下来谢谢你吗?”
嫌疑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老白趴在桌角,没有插话。相马站在门边,手指已经攥紧。佐久间低着头,记录板几乎要被他抱进怀里。
说完,侦探直起身,抱起双臂俯视着嫌疑人。
“别往病人堆里躲。”他说,“真正病了的人,不替你背这个锅。”
这句话落下去,嫌疑人开始发抖。
“可那时候真的不是我。”他低声说,“真的不是……我记得我站在门口,很冷,她在里面。然后门关上了。”
源心皱了一下眉。
“什么门?”不死途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
嫌疑人的眼神变得涣散。他不再看桌上的记录,声音慢慢低下去。
“一个房间。很安静。有人让我呼吸。吸气,停住,呼气。门关上以后,就不用听外面的声音。”
归零的光点停在半空。
嫌疑人继续说:“他说,如果受不了,可以进去一会儿。”
“进去以后……”
“就不用当自己。”
不死途问:“谁说的?”
嫌疑人的嘴唇动了动。
“托……”
他忽然停住。
不死途往前半步:“托什么?”
嫌疑人的呼吸猛地乱了。手指开始一下下敲击扶手,先慢,随后越来越快。监测屏上的线条忽然抬高,佐久间脸色一变。
“心率上升,瞳孔反应异常。”
源心立刻按住桌面:“停。”
嫌疑人已经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他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喃喃重复:
“门关上。”
“不是我。”
“我可以不用是我。”
“托……”
“托……”
他猛地向前一挣,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相马上前按住他的肩。挣扎并不有力,却混乱得厉害。
“医疗组!”源心喊。
门外的人很快冲进来。镇静剂推进去以后,嫌疑人的挣扎慢慢弱下去。他头偏到一边,嘴里还含糊地念着那个没说完的音节。
托。
托。
直到声音彻底低下去。
审讯室里只剩监测仪细微的滴声。
“这不是普通装疯。”老白的脸色很不好看。
归零悬到嫌疑人椅边,扫描他的颈侧和耳后。几秒后,一块局部影像投出来。
耳后有一小片淡红色痕迹,很浅,几乎会被当成皮肤过敏。
“贴片痕迹。”归零咬着字,“和现场包装残边匹配概率较高。真好,刀是自己带的,台阶是别人递的,垃圾还能分工合作。”
源心问:“能确定型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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