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离京三日,一路向南,渐离北地秋寒。
北方京师已是木叶纷飞、风露清寒,越往南行,天色愈发温润明朗。沿途山川褪去萧瑟,田畴铺展无际,稻禾垂穗、塘水澄明,满目皆是深秋丰收的厚实景致。南巡銮驾不急赶路,日行百里,沿途停驻观风、巡查民情,不扰市井、不苛黎庶,尽显帝王巡狩、体恤苍生的气度。
一路行来,风物渐变,人情百态,尽数铺陈于帝王眼底。
途经畿辅州县,此地紧邻京师,受朝堂新政辐射最广,吏治最为清明。沿途官道平整规整,乡野田亩齐整有序,村落炊烟连绵,百姓往来从容,无流离饥馑之态。田间老农俯身收穗,孩童倚田嬉闹,市井商铺开市井然,物价平稳,民生安稳富庶。
属地地方官员早早出郊迎驾,衣袍整洁、举止恭谨,应答条理清晰。问及农事收成、税粮收缴、民生疾苦,人人对答如流,桩桩件件落地详实,可见平日履职勤恳、治下有序。
朱和均立于车辇露台之上,静静观望沿途烟火,神色平和淡然。
新政推行数月,清汰庸吏、规整税赋、安抚流民,最直观的成效,从不在朝堂奏折的华美辞藻里,而在这遍地安稳田亩、百姓从容神色之中。
銮驾缓缓南下,不疾不徐,一路循序渐进。
出京畿腹地之后,沿途良田渐广、人烟渐密,北地萧瑟彻底褪去,山河风貌一步步向着江南温润过渡。沿路途经数座中小型州县,吏治皆中规中矩,虽无近京那般整肃亮眼,却也百姓安居、公务平稳,无大过、无大乱,属于寻常守成之态。
正是这一路层层平稳的铺垫,愈发衬出后续淮水一地的格格不入。
待銮驾踏入淮水境内,南北风物彻底分界,又是另一番天地。
此处水系纵横、河湖交错,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水土温润、风物丰饶。秋日水波潋滟,芦花纷飞,渔舟泛于湖面,往来穿梭,一派悠然安泰的江南秋景。可景致虽美,底下吏治乱象,却藏不住半分。
淮水属地官员迎驾之时,姿态极尽恭顺谦卑,礼数周全、吹捧连连,句句皆是河清海晏、治下太平的虚浮话术。可朱和均随口问询沿河滩涂治理、往年水患防备、渔户税赋轻重,一众官员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左右推诿,无人能答出详实实情。
私下暗访的禁军传回讯息,更戳破了这层太平假象。
此地官吏重虚饰、轻实务,热衷修缮官道、装点门面、粉饰太平,用以迎奉上官、博取圣颜,却对沿河堤坝修缮、滩涂荒地规整、渔户生计安抚全然懈怠。表面风物繁盛、市井繁华,实则底层隐患暗藏,民生利弊,全然被层层粉饰遮盖。
一路南巡,一路阅人。
朱和均眼底静观百态,心中自有分寸。近京州县官员务实勤恳、深耕民生,是新政滋养出的实干吏治;淮水一众地方官虚浮谄媚、重名轻实,是旧朝遗留的积弊陋习。
有人躬身为民、默默治政,不求圣前虚名;有人钻营逢迎、刻意粉饰,只求仕途安稳。
山河风物无错,错的是人心贪惰、吏治松弛。
白日一路观风察俗、核验吏治,日暮时分,銮驾停驻淮水行宫,一众随行臣子各自安顿歇息,行宫内外归于静谧。
夜色渐深,行宫灯火疏朗,晚风穿庭,吹散白日喧嚣。
朱和均屏退众人,独留李敬德随侍身侧。白日观览山河百态、阅尽官吏虚实,入夜之后,帝王神色褪去对外的平和,多了几分独处的沉敛幽深。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朱和均才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平静:“陆承煜近日递来的密报,你也看看。”
李敬德心头微凛,连忙躬身上前,接过帝王递来的密卷。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随侍帝王数十年,最懂圣心深浅,也最清楚,陛下轻易不阅深宫细碎,但凡需要独处示人的密报,必然关乎朝堂人心、内廷暗局,绝非寻常琐事。
密卷展开,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崇文义庄、永和宫侍女晚禾出宫坐镇、暗中帮扶三边归臣、润物无声收拢新臣人心、私下安置仆役渗透府邸……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是苏令仪布下的暗棋,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无半分遗漏。
李敬德越看心头越惊,却不敢露半分神色,只垂眸屏息,字字细读。
他久侍帝王,深知后宫妃嫔安分守己、不得干预前朝人事,是铁律规矩。苏令仪身居永和宫,位份仅是才人,素来恬淡无争、不惹是非,无人知晓她竟有这般深远心思,敢悄然在外布局,暗中收拢朝堂新锐人心。
这批三边归京的实干官员,是未来十年新政的根基,是朝堂最干净、最中坚的力量。谁握住了他们的人心,谁就握住了未来朝堂的走向。
待看完最后一字,李敬德小心翼翼合拢密卷,双手捧回,躬身垂首,语气谨小慎微:“奴婢知晓了。”
殿内沉默片刻。
朱和均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听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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