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墨色在素白奏折上缓缓晕开,刺眼又突兀。
御书房内死寂一瞬,唯有窗外风穿檐角,卷得帘幔轻轻晃动。朱和均维持着执笔的姿势,指尖死死攥住朱笔,坚硬的笔杆抵着掌心,压出一道浅浅凹陷,泛白的指骨绷得笔直,透着凛冽的力道。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子,此刻骤然沉凝,眼底天光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
“何时晕倒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可落在殿内众人耳中,却莫名生出刺骨寒意。
跪地内侍脊背紧绷,额头紧贴冰凉地砖,不敢抬头:“回陛下,约莫巳时一刻。户部官吏不敢耽搁,即刻传信,陆大人至今昏迷未醒,面色惨白,呼吸虚浮。”
“太医呢?”
“已传太医院院使赶往陆府,随行官吏正护送陆大人回私宅休憩。”
朱和均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攥紧的朱笔。笔杆脱离指尖,直直滚落,磕在墨玉石笔山之上,发出一声清脆冷响,打破殿内凝滞的寂静。
声响不大,却让一旁垂首静立的李敬德心口微颤。
他余光悄悄扫过帝王神色,只见少年帝王眉眼冷硬,下颌线条绷得锋利,素来克制柔和的面部轮廓,此刻覆满紧绷的寒意。无人知晓帝王心底翻涌的情绪,唯有那骤然收紧的肩背,泄露了暗藏的慌乱。
朱和均太清楚陆怀瑾的性子。
此人清冷执拗,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久病缠身却向来讳疾忌医,往日偶感风寒、咳疾复发,也从不会主动禀明,只会默默隐忍,将所有病痛压在心底,一心扑在政务之上。
昨夜通宵核对徐家卷宗,今日天未亮又奔赴潮湿晦暗的档库,密闭浊气缠身,劳神耗血,晕倒早已是注定之事。
是旁人劝不住、也拦不住的偏执。
“备驾。”朱和均站起身,霜色常服衣摆垂落,平整无褶,往日沉稳从容的步履此刻稍显急促,“去陆府。”
李敬德闻言,当即躬身上前,低声劝阻:“陛下,此刻日头正盛,且午后还有各部官员等候奏事。陆大人那边已有太医值守诊治,陛下无需亲身前往,可遣内侍代为探视,以表圣恩。”
这番规劝合乎礼制,分寸得当。帝王不可轻易离宫探臣,何况只是臣子染疾,遣人慰问便已是莫大恩典,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朱和均却未曾停顿,径直迈步走向殿外,声音冷而干脆:“无妨。”
简单二字,截断所有规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李敬德当即闭言,不再多劝,垂首躬身紧随其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心思沉沉压下。旁人只看见陆怀瑾身居高位、圣眷浓厚,唯有他近距离看清,这位权臣在帝王心中,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那是并肩踏过腥风血雨、一步步稳固江山的羁绊,无关官爵,无关名利。
宫道之上,仪仗迅速排布。明黄伞盖撑开,隔绝炽热天光,銮驾碾过青石长街,平稳驶出皇城。沿途街市百姓纷纷避让,沿街商铺垂帘静候,街市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车内静谧无声,帘幕低垂。
朱和均独坐其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节,眼底神色晦暗不明。长乐宫内的温柔缱绻、昨夜片刻的松弛安宁,在此刻尽数消散。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陆怀瑾清瘦单薄的身影、苍白清冷的眉眼,还有永远挺直不肯弯折的脊背。
清丈田地,他孤身下乡,直面乡绅豪强刁难;
铲除勋贵,他身披利刃,甘愿背负朝野骂名;
平鞑靼、征南洋,朝堂筹谋、后方调度,每一场硬仗,此人从未缺席。
一路行来,世人皆道帝王杀伐果断、手腕强硬,却无人知晓,无数个暗流汹涌的昼夜,是陆怀瑾站在他身侧,为他劈开前路、扫清荆棘。
銮驾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陆府门外。
陆府宅第简朴,外墙素白,没有高官宅邸的奢华雕琢,门前甚至无多余仆从值守,清冷萧条,与当朝权贵的身份格格不入。府门半敞,院内寂静无声,唯有几株青竹傍墙而生,风过竹梢,簌簌轻响。
内侍上前轻叩门扉,府内留守官吏闻声而出,见是帝王銮驾,当即惊得跪地叩拜,神色慌乱无措。
朱和均抬手示意免礼,语气压得平缓:“里面情况如何?”
“回陛下,太医正在内堂施针。陆大人途中曾短暂苏醒片刻,意识混沌,反复念叨田册、账目之事,片刻后又再度昏迷,咳疾频发,气息微弱。”
官吏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忧心。
朱和均眸光微沉,抬步径直走入府中。脚下青石板微凉,院内草木修剪整齐,无半分奢靡陈设,处处透着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庭院角落堆放着几箱从档库运回的卷宗,封皮沾染尘土,皆是未核对完毕的勋贵账册。
密密麻麻的案卷层层堆叠,沉重如山,终究压垮了那具本就孱弱多病的身躯。
内堂房门紧闭,透过半开的窗缝,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药草苦涩气息。门口值守的太医侍从见帝王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脉象如何?”朱和均驻足门外,没有贸然推门而入,声音低沉轻缓,生怕惊扰屋内之人。
院使掀帘走出,一身青色官制医袍,衣身暗织细纹,神色凝重,躬身回禀:“陛下,陆大人本就肺腑虚弱,旧疾迁延未愈。近日劳神过度、气血亏虚,又在潮湿密闭的档库中久留,湿寒入体,郁结于胸。此次晕厥,是积劳成疾所致。现下脉象虚浮紊乱,需静养调息,万万不可再操劳费神。”
“可有大碍?”
“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病势缠绵,需长久静养。切忌忧思过重、触碰繁杂公务。”院使据实回禀,语气恳切,“若是再过度耗损心神,旧疾反复,恐难除病根。”
朱和均默然颔首,目光落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他太了解陆怀瑾。此人执念深重,但凡公务在手,便无半分松懈,哪怕卧病在床,也绝不会安心静养。
“朕进去看看。”
内侍轻轻推开木门,屋内药香浓郁,苦涩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偏暗,窗纸半垂,隔绝了刺眼的日光,只为给病人留存一处安静休养的环境。
床榻之上,陆怀瑾安然静卧。
他褪去了朝服,身着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墨色发丝散落在素色枕衾之上,面色惨白如瓷,毫无血色。往日清冷锐利的眉眼平缓舒展,褪去朝堂上的冷硬锋芒,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几分病态的孱弱温顺。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呼吸轻浅绵长,胸口起伏微弱,若非贴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气息流动。
往日握笔批卷、落笔决断的修长手指,此刻安然搭在被褥之外,指尖泛白,骨节分明,单薄得仿佛一折便断。
朱和均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床榻旁,垂眸静静凝视着身侧之人。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药炉炭火轻微噼啪作响,屋外竹风簌簌,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这是极少有的时刻。
没有朝堂对峙,没有公务缠身,没有君臣分寸,眼前之人不再是杀伐决断、执掌权柄的朝廷重臣,只是一具被病痛消磨、孱弱不堪的躯体。
世人皆惧陆怀瑾冷面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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