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早朝散去,御道之上百官次第退朝,蟒袍玉带错落成行,步履规整,却掩不住私下浮动的人心。春日艳阳高悬,洒遍皇城琉璃瓦,金光灼灼,映照出一派盛世清明之象,可暗处的算计与博弈,从未因春风和煦而稍有停歇。
朱和均起驾回宫,车驾行过御道,穿过层层巍峨宫阙。皇家御舆规制森严,四面垂落厚重帷幔,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内外光景,不见市井街巷,不闻俗世喧嚣,唯有辇外宫人行礼的细碎声响,隐约传入耳畔。坐在静谧封闭的龙辇之中,少年帝王并未闭目休憩,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锦帘之上,心底却莫名惦念着高墙之外的人间烟火。九重宫墙巍峨壮丽,护得住帝王威仪、守得住社稷中枢,却也死死困住了他年少意气,将他圈囿在这一方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
此前在奉天门许下的秋收巡幸之念,并非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而是久困宫闱、览尽朝堂琐碎后,沉淀下来的笃定执念。日日批阅千篇一律的奏折、应对循规蹈矩的朝议、承受百官礼制裹挟,这般刻板的帝王生活,早已让他心生倦怠。他要亲赴山河,亲眼核验这太平盛世的真伪,亲身体验万民安乐的光景。
龙辇入内宫,落驾停稳。朱和均步入暖阁,屏退左右内侍,独留陆怀瑾奏对。
君臣二人相对而立,窗外春风穿堂,帘幕轻摇,阁内静谧无声,恰好适合密议朝局要务与巡幸大事。
陆怀瑾率先躬身开口,言辞沉稳周密,句句落在实处:“陛下既已定秋收之后巡幸,臣今日起便暗中布局,分步筹备,绝不声张,以免朝野人心躁动,百官再度纷纷谏阻。”
朱和均微微颔首,目光期许:“朕知晓此事动静甚大,贸然传出必定朝野哗然。故而一切筹备皆由你暗中主持,京畿防务、朝堂人事、地方治安、沿途隐患,尽数由你统筹。朕不求声势浩大,只求一路安稳,不惊民、不扰民、不乱朝局。”
“臣谨记圣谕。”陆怀瑾拱手应下,随即条理清晰地铺开筹备方略,“臣计划分四步稳妥推进。其一,稳固京畿,整肃禁军、严查九门,肃清京中闲散势力与可疑人员,确保帝都根本安稳无虞;其二,制衡朝堂,稳住勋戚、安抚百官,把控舆论动向,杜绝朝野流言滋生;其三,整饬地方,提前传令沿途府县,严令禁止铺张迎送、苛派扰民,只需整顿治安、修护道路,保通路顺畅即可;其四,留存留守班底,陛下离京期间,由重臣协同监国理事,六部各司值守有序,大小政务照常运转,绝不因圣驾离京而停滞半分。”
这一套筹划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一一规避,既成全了帝王巡幸的心愿,又守住了朝堂安稳的底线。
朱和均听罢,心头大安,眸中泛起暖意:“有你筹谋,朕甚是放心。满朝文武,人人皆劝朕守宫、循礼、安分,唯独你懂朕心意,替朕周全万事。”
陆怀瑾垂首恭谨,语气恳切:“臣为首辅,当为陛下分劳,为社稷兜底。圣心所思,盛世所系,臣自当竭力周全。只是臣仍需直言,巡幸之事,可缓不可急,可稳不可险,一切以秋收实绩、朝局安稳为准。”
“朕明白。”朱和均轻轻抬手,语气淡然,“朕可以等秋收,等农事落定,等选秀诸事稳妥,等勋戚彻底安分。朕要的是山河安稳之时的从容巡幸,不是风波未平、仓促出行的冒险。”
君臣二人默契相通,无需多言,便已敲定所有核心章程。暖阁密议落定,陆怀瑾并未久留,躬身告退,即刻返回首辅衙署,着手暗中排布各路事宜。
甫回衙署,暗卫密报便即刻呈上案头,尽数是近日京中勋戚的私下动向。
连日来,魏国公徐鹏举牵头,武安侯郑景昌、西宁侯宋良臣几人抱团紧密,表面安分守己,按时入衙入股、合规登记分红,朝堂之上言辞恭顺、举止谦和,毫无逾矩之举,俨然一副感念圣恩、恪守规制的模样。
可私下之中,几人的动作从未停歇。
勋戚府中频频夜宴,往来皆是世家亲信、沿海商贾、南洋商行管事,无外客、无耳目,密室围坐,通宵不散。他们严格避开明面律法禁令,从不亲自出面经办私贸,而是以宗族亲信、府中幕僚为傀儡,暗中出资挂靠民间商号,拆分股本、分散名头,悄悄介入南洋货源采买、远洋备货诸事。
起初他们尚且谨慎小心,只敢小打小闹、试探布局,可接连几日暗中操作无阻、朝堂毫无动静,几人心中的忌惮便渐渐淡去,贪念愈发膨胀,行事也愈发大胆。
这日夜间,魏国公府密室再度议事,氛围较之往日愈发张扬。
西宁侯宋良臣端着茶盏,笑意浓郁,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近日布局下来,果然如我们所料,新规看似严苛,实则漏洞百出。我们拆分股本、分散户头,账面之上皆是小额合规分红,损耗账目稍加修饰,三倍重税便可轻松避过,分毫不用多缴。”
武安侯郑景昌神色亢奋,接过话头:“不止如此。南洋商行几名核心管事,已然被我们笼络稳妥。如今海外优质香料、苏木、珠宝货源,优先归我们暗中截留,民间商户与普通官商,只能捡拾剩余次货。一来二去,优劣悬殊,我们私下所得红利,早已远超明面合规分红数倍。”
徐鹏举端坐主位,眼底城府深沉,嘴角却也噙着满意的笑意:“朝廷眼下重心全在江南农事与选秀储嗣之上,六部无暇细查商贸细碎账目,正是我们壮大根基的绝佳时机。只要我们明面不违律、当众不僭越,陛下与首辅便没有出手整治的由头。”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带出更深的图谋:“待我们彻底把控南洋优质货源,笼络足够多的商行官吏、沿海商户,届时即便朝廷察觉,也已是尾大不掉之势。规制是死的,世家势力是活的,久而久之,这南洋商贸的话语权,终究要落回我们世勋手中。”
众人闻言,尽皆欣然附和,满室皆是志得意满的笑语。众人皆以为自己算计精妙、瞒天过海,将朝堂规制、君臣耳目尽数蒙在鼓里,却不知他们的每一次私聚、每一句密谋、每一笔暗账、每一次笼络,都被暗卫细细记录,一字一句、一事一物,尽数归档,送入首辅案头。
首辅衙署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陆怀瑾静坐案前,一页页翻看密报卷宗,将勋戚众人的图谋、布局、漏洞尽收眼底。卷宗之上,谁牵头、谁联络、谁笼络官吏、谁操控暗账、谁私接货源,脉络清晰、一目了然,没有半分遗漏。
身旁幕僚低声请示:“大人,勋戚日渐放肆,贪心暴涨,已然隐隐有架空朝廷通商规制之势,再不遏制,日后必成大患,是否需要即刻出手敲打?”
陆怀瑾指尖轻轻抚过卷宗,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却通透深远,早已算定全盘局势。
“不必。”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如今他们只是暗中谋利,未敢明目张胆违逆圣规、动摇国策,并无实打实的重罪把柄。此刻出手,只能口头训诫、小施惩戒,治标不治本,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日后藏匿更深、行事更谨,再难抓得住完整罪证。”
“与其压而不服,不如纵而待罪。”陆怀瑾抬眸,缓缓道出筹谋已久的计策,“让他们继续贪、继续谋、继续扩张。人心一旦贪利成瘾,便会愈发狂妄,规矩越钻越小,破绽越露越多。待到他们私贸规模扩大、账目彻底混乱、甚至敢私揽关税、干预海防之时,便是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之日。”
“届时一网打尽,既可以肃勋戚之弊,又可以重立商贸铁规、收紧南洋商权,一举两得,永绝后患。”
幕僚闻言豁然开朗,躬身叹服:“大人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以静制动、静待其弊,方是驭世勋、固国本的上上之策。”
陆怀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卷宗,语气淡漠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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