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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约会

小说: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作者:

跳跃的甜薯

分类:

现代言情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小町在约定时间的四十分钟前换掉了第一件外套。

母亲从工作室出来时,她刚将那件米白色短外套重新挂回衣架。

“颜色不好?”

“太浅了。”

“上星期试穿时,你说正好。”

“上星期没有今天这条裙子。”

母亲靠在门边,看着她重新挑出一件深栗色羊毛外套。小町已经换好衣服,象牙白针织衫领口贴着颈侧,深灰色百褶裙落到膝下,黑色短靴刚刚擦过小腿。

窗外阳光很好,庭院里的枫树只红了一半。气温却比昨天低了不少,推开窗时已经能感觉到秋天走到了后半段。

梳妆台上放着两支颜色相近的唇釉。

小町选了豆沙色的那支,涂完以后抿了一下纸巾。指甲昨晚重新做过,透明底色里浮着很细的金粉,只有手指转到光下时才看得见。

母亲的视线从她的外套移到指尖。

“玻璃展需要这么认真?”

“玻璃很容易反光。”

“万一照到我,至少不能太难看。”

她下楼时,母亲仍站在房间里笑。

父亲上午出门参加会议,玄关只放着母亲的鞋。司机已经将车停到门外,小町却让他送自己到距约定地点还有一站的车站。

她不想提早四十分钟出现在西口。

听上去太期待了。

结果电车刚进站,她便发现自己还是提前了二十二分钟。

小町在站内的面包店外绕了一圈,又对着玻璃橱窗看完了所有季节限定。十二点五十二分,她终于穿过检票口。

忍足已经站在西口的时钟下面。

他穿着深灰色长外套,里面是一件很薄的黑色高领针织衫。眼镜换成了平时较少戴的窄框。

小町走近以后,他抬起头。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站口不断有人经过,行李箱滚轮从地砖上压过去,旁边的报刊亭正在整理下午送来的杂志。忍足似乎忘了先说什么,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到了很久?”小町问。

“刚到。”

她看向他手里已经喝掉一半的咖啡。

忍足也低头看了一眼。

“路上买的。”

“好吧,说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听起来会给你压力。”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前十五分钟?”

忍足看着她。

小町也看着他。

几秒以后,他笑了起来。

“原来我们浪费了一段可以一起等人的时间。”

忍足替她推开通向街道的玻璃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小町踏上人行道,才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很好看。”

她转过身。

忍足的一只手仍扶着门,站口上方的阳光落在镜片边缘。他说完以后没有躲开视线,神情却比平时稍微认真一些。

小町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从容地接受。

可真正听到以后,心脏还是忽然撞了一下,快得毫无准备。

“谢谢。”

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忍足似乎有些意外,随后替后面的人让开门。

“没有其他评价?”

“你想听什么?”

“比如‘忍足君今天也不错’。”

小町重新打量他一遍。

“外套很好看。”

“眼镜也选得不错。”

“听上去全靠搭配。”

“你对自己的脸很有信心,应该不需要我鼓励。”

忍足低声笑了笑,走到她身边。

“走吧。第一次约会当然花了心思。”

小町转头看他。

“你知道是约会?”

“一个女生单独约我周六看展,我要是还等着检票员说明,岳人可能会建议我去医院。”

“那你昨天为什么问真帆她们来不来?”

“确认今天有没有人负责拍照和起哄。”

“知道没有以后呢?”

“松了一口气。”

他说得自然,耳朵却在秋日的风里显出一点红。

小町没有拆穿。

工艺美术馆离车站只有十分钟。

十月底的阳光仍然明亮,风里已经带着秋天后半段的凉意。街边的树叶红得并不整齐,有些还留着绿色,有些已经落进排水沟。小町把手藏进口袋,忍足走在她身边,偶尔被迎面的人群挤近一点。

衣袖擦过时,谁也没有让开。

美术馆入口悬着数百片透明玻璃。日光从高处穿下来,在墙面和地板上碎成无数薄亮的光斑。参观者从下面经过,影子也被切开,随着脚步忽明忽暗。

忍足替她拉开通往展厅的门。

展厅从一片近乎无色的昏暗开始。

十五、十六世纪风格的威尼斯高脚杯被单独放在光里,杯脚缠绕着淡蓝色与乳白色玻璃,细线在透明器皿内部旋转,像一段冻住的水流。千花玻璃则明亮得近乎喧闹,红、蓝、金黄与深绿色的切片被熔进杯壁,每一个极小的截面都保留着完整花纹。

再往前是浮雕香水瓶。乳白色外层被削成鸢尾、飞鸟和卷曲的藤蔓,深色玻璃从薄处透出来,远看像花浮在傍晚的天空。

他们在展柜之间走得很慢。

有时隔着透明器皿站在两侧,彼此的脸被杯壁拉长;有时同时凑近一行说明,肩膀碰到一起,也没人道歉。忍足会耐心读完那些过长的展签,小町则先去看作品,等他讲到真正有意思的部分才回头。

一块厚重的光学玻璃将忍足的眼睛放大了许多。

小町在另一侧看了两秒。

“有点像大眼蛙。”

忍足没有立即说话。

他又往玻璃前靠近一点,两只眼睛顿时被放得更大。

“现在呢?”

“更像了。”

忍足却没有走。他隔着那块玻璃继续看她,眼睛大得过分,神情反而十分认真。

小町终于忍不住笑了。

“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

“我会笑出声。”

“已经晚了。”

旁边的参观者朝他们看过来。小町赶紧转身向下一件作品走,忍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远处立着一块切割成不规则多面的玻璃。灯光从不同角度照进去,人的五官被分散在数个平面上。小町站到一侧,忍足的鼻梁落在左边,嘴唇却出现在稍高的位置,下半张脸又被蓝色光线削去一块。

“这个更适合你。”她说。

忍足换了一个角度。错位的五官重新聚合,又在下一秒被拉成细长的一条。

展览越往后,玻璃越不像她记忆中的玻璃。

它被吹成薄得近乎透明的气泡,也被浇铸成沉重的黑色方块;锋利的碎片重新熔合,裂纹被金属丝固定,平整表面在高温中弯曲、坍塌,又以另一种形状冷却下来。

一组透明玻璃板内部保留着复杂的应力,在特殊灯光下显出蓝紫与橙红色的纹路,像平静表面下隐藏着一场尚未结束的风暴。

小町过去想到玻璃,总会先想到精致、易碎,以及隔着展柜被收藏的工艺品。

这些作品却出生于烈火,经受拉伸、挤压、切割与重组。透明只是外观,制造时留下的力量始终藏在内部。冷却得太急,它会从最安静的位置突然炸裂;火候与时间足够,那些气泡、裂痕与变形也能成为最终形态的一部分。

玻璃看起来轻,形成它的过程却很重。

光线每改变一个角度,藏在内部的颜色便跟着浮现。

他走到她身边,一起看了很久。周围还有其他参观者,他们的倒影不断经过、重叠、消失,最后谁也分不清玻璃里留下的是哪一张脸。

现代展区的灯光缓慢暗下去。

数十个玻璃球体悬在半空,内部封着大小不同的气泡。光从气泡之间穿过,细小的影子升上白墙,像一场倒着落向天空的雨。

玻璃球体随着室内气流轻轻旋转。墙面上的影子一层压着一层,小町与忍足也被映在其中,轮廓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小町仰着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经过。对方的提包碰到她的手袋,她向前迈了半步,鞋跟落在展台边缘,身体随之一晃。

忍足伸出手。

他的手原本要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却先碰到她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段皮肤。

他的手指很热。

玻璃球体仍在头顶缓慢旋转。灯光穿过密集的气泡,在忍足的镜片与小町的脸侧不断游移。周围的人声像被透明的墙隔开,只剩很轻的鞋底声,远远地落在展厅另一端。

空气忽然变得稠密。

“站稳了吗?”

“嗯。”

忍足扶了一下眼镜,向旁边退开半步。

小町看着他。

“松手很快嘛。”

“我怕你站稳以后,发现有人还没松手。”

“那会怎么样?”

“大概会怀疑他另有所图。”

小町把手重新放进口袋。

“现在这样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忍足笑了一声。

“看来我应该再自然一点。”

“来不及了。”

“那只能承认了。”

“承认什么?”

灯光恰好在这时重新亮起。

忍足先转过身。

“出口在那边。”

他走得并不快,像知道小町仍会跟上来。

离开展厅以后,外面的街道显得有些不真实。

阳光不再被切碎,建筑、树木与行人的轮廓过于明确,连影子也只剩下一层。他们像刚从一场色彩绚丽的梦里走出来,重新回到平整、坚固的现实。

小町走下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入口的玻璃,还能看见许多重叠的人影。那些人不断经过彼此,短暂地成为同一片颜色,走远以后又恢复原来的轮廓。

甜品店藏在两条街外的一栋红砖建筑里。

木门推开时,暖气与烘烤黄油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吧台旁放着刚出炉的杏仁薄饼,咖啡机发出短促的蒸汽声,空气里浮着新鲜柠檬皮微苦的清香。

靠窗只剩一张双人桌。

铜制小灯垂在桌面上方,将深色木纹照得温暖。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很淡的金色,行人经过时,影子从桌边缓慢滑过去。

他们点了一份和栗蒙布朗、一份焦糖洋梨塔。小町要了热伯爵茶,忍足选了一杯无酒精柠檬气泡饮。

蒙布朗像一座很小的栗色山丘,覆盖着鲜奶油,顶端放着半颗糖渍栗子。叉子切下去,底部的蛋白霜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里面藏着一层深红色的黑加仑果酱。

洋梨塔烤成深金色。梨片铺成整齐的扇形,边缘带着焦糖留下的微苦,旁边的香草冰淇淋正在融化。

柠檬气泡饮盛在细长的高脚杯里。淡金色液体不断冒出细小气泡,杯沿挂着一条卷成螺旋的柠檬皮,闻起来像被拿走酒精的起泡酒,只剩白葡萄、蜂蜜与柑橘的香气。

忍足刚切下一小块蒙布朗,小町便抬起眼。

“你不是点了洋梨塔?”

他把洋梨塔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些。

“交换。”

小町切走一块带着焦糖边缘的洋梨。水果烤得很软,香草冰淇淋已经融进酥脆的塔底,甜味后面留着一点淡淡的苦。

“怎么样?”忍足问。

“比蒙布朗清爽。”

“所以更喜欢?”

“为什么一定要选?”

“通常两个答案摆在一起,人就会想分出一个高低。”

“那是你的习惯。”

“千岛没有?”

“我可以两个都要。”

忍足靠回椅背。

“很有气势。”

窗外最后一线阳光穿过淡金色饮料,落在木桌边缘。小町的茶不再冒热气,香草冰淇淋也渐渐融成一小片乳白色。

两个人安静下来。

街道对面有个小男孩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他走几步便回头一次,确认母亲仍在身后。女人也不催,只在过马路前替他拉好外套拉链。

小男孩低下头,学着她刚才的动作,认真替怀里的玩偶整理了一遍衣领。

“动作很像。”小町说。

“什么?”

“他和他妈妈。”

忍足看了一会儿。

“本人好像没有发现。”

“很多习惯都是这样留下来的吧。”

小町用茶匙轻轻碰了一下杯底。她想起自己清点箭筒时总会从左向右摸过箭尾,宫下也有同样的习惯;整理记录纸时,她会先将纸张转向说话的人,这个动作属于仓桥。如今两个学姐已经很少来道场,那些细小的痕迹却仍然每天出现。

窗外的男孩已经牵住母亲的手。两道影子被夕阳拉长,其中一道小小的,走路时却已经带上另一道影子的姿态。

“我们会忘记很多人说过什么,”小町说,“做事的时候却还在重复他们的动作。”

小町的指腹沿着茶杯上细小的纹路滑过去。

展厅里那些经历过切割、破碎与重组的玻璃,最终都拥有了新的形状。原来的裂口没有凭空消失,颜色与纹路沿着它们重新生长,旧的部分被包进新的整体,谁也无法再将它们一一分开。

“如果已经忘记一个人,却还保留着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她问,“算记得吗?”

“也许比记住名字更久。”

忍足说完,拿起柠檬气泡饮。冰块融化了一半,杯里的气泡变得稀疏,柠檬片缓慢沉向杯底。

“那今天呢?”他问。

小町转过脸。

“今天怎么了?”

“会留下什么?”

窗外最后一线阳光穿过他的杯子,在桌面投下一小片淡金色。小町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现在怎么会知道。”

“也对。”

忍足喝了一口饮料。

“要过很久才知道。”他说。

小町没有回答。

有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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