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一早，千岛家的庭院还笼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昨夜布置好的圣诞彩灯已经亮了整整一晚。
从车道入口开始，成排的小灯藏在冬青和松柏之间，光线随着地势一路延伸到门廊。石制喷泉停了水，里面铺满松果、红色浆果与几只大小不一的玻璃灯球。客厅朝向庭院的落地窗上悬着长长的常绿枝环，缎带从二楼栏杆垂下来，末端差一点便会碰到树顶。
母亲工作室的人前一天下午来过，顺便帮忙调整了室内布置。客厅那棵冷杉因此拥有了相当严格的配色，深绿、酒红、金色，连礼物盒上的丝带都不许偏离。
父亲却趁所有人离开以后，在草坪上增加了一只会左右摆头的发光驯鹿。
小町下楼时，它正在窗外缓慢转向。
麦茶站在沙发靠背上，也跟着一起转头。
一只鸟和一只驯鹿隔着玻璃来回转了几轮，谁也没有先停。
“它们在做什么？”小町问。
母亲端着咖啡从餐厅出来，扫了一眼：“也许在交流。”
父亲正在给驯鹿调整电源，闻言隔着玻璃抬头，似乎想替自己的选择辩护。下一秒，驯鹿忽然开始快速点头。
母亲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小町站在圣诞树旁，将这一幕拍进手机。她今天没有出门的安排，只穿着柔软的浅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束在肩后。自拍时，庭院里的驯鹿恰好在她身后疯狂点头，麦茶则从画面下方露出半个脑袋。
照片发给忍足以后，她又附上一句：
【圣诞节独家装饰。】
忍足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很别致。】
紧接着，他也发来一张照片。
忍足家的树刚装饰到一半，地板上散着彩球和丝带。他站在梯子旁边，脖子上绕着一串尚未通电的小灯，右手还抓着树顶的金色星星。
照片明显由别人仓促拍下，角度略低，画面边缘还留着一只没有收回去的手。
【你为什么把灯戴在身上？】
【有人扔过来的。】
【很好看。】
【那个人也这样说。】
小町正想问是谁，对面又传来一张。
这次画面里多了一个年轻女生。她从忍足身后探出脸，手里还拿着另外两串彩灯，忍足则抬手挡住镜头，一副已经忍耐很久的样子。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我姐姐。】
小町还没回复，忍足姐姐已经抢过手机，直接发来一行字。
【你就是小町吗？】
下一秒，那条消息被撤回。
随后是忍足本人重新发来的：
【不用理她。】
小町靠在沙发边，低头打字。
【姐姐很可爱。】
【你只看了一张照片。】
【已经比你亲切了。】
对面没有再回复。
小町等了一会儿，心情很好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经过厨房时，她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
气温比今天更低。
她和忍足原本只说圣诞节见面，具体去哪里始终没有定。东京的节日灯光很好看，街上却一定挤满人，小町想到需要顶着冷风排队，兴趣顿时少了一半。
她停在厨房门口，给忍足发消息。
【明天来我家吗？】
【想做姜饼，还有蛋糕。】
消息送达以后，对面一直没有动静。
小町等了一会儿，以为忍足正在忙，便将手机放到料理台上，继续翻找姜饼模具。铁盒藏在抽屉最里面，她刚刚把压在上面的烘焙纸拿开，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你家？】
只有两个字。
小町低头看着屏幕。
【嗯。】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消失。忍足大概删掉了原本准备说的话，隔了半天才重新发来：
【明天家里有人吗？】
【当然有。】
对面又安静了。
小町靠着料理台，渐渐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谨慎。她想象了一下忍足坐在自己家的客厅，与父母面对面打招呼的样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份邀请似乎比她以为的正式。
她原本只觉得外面太冷，家里的厨房又足够宽敞。
小町抿了下唇，又发过去一句：
【你紧张？】
忍足这次回得很快。
【有一点。】
如此坦白，反而让小町心里软了一下。
【只是来做蛋糕。】
【我知道。】
【我妈妈不会审问你。】
【原来这种可能性存在过？】
小町抱着铁盒笑起来。
【现在拒绝也可以。】
过了片刻，对面发来：
【不拒绝。】
又隔了一会儿。
【几点见？】
小町把时间与超市地址发过去，正准备收起手机，忍足忽然补上一句：
【小町。】
【嗯？】
【我真的有点紧张。】
她靠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
【那我到门口接你。】
忍足是在平安夜晚餐快结束时，告诉家里第二天要去小町家。
他说得很随意，像只是补充明天的行程。
“我中午出去，晚上以前回来。”
母亲正准备收水果盘，闻言随口问：“和岳人他们？”
“不是。去千岛家。”
母亲的手停在盘子边。
父亲也从报纸上方抬起了眼。餐桌安静片刻，只有姐姐没忍住，被刚喝下去的水呛得咳了两声。
“等一下。”她放下杯子，“你刚才说的是谁？”
母亲在他与姐姐之间看了一圈：“是哪位同学？”
“女朋友。”姐姐替他回答得飞快。
忍足朝她看去。
“干什么？你自己说得这么慢。”
父亲将报纸彻底折起来，神情里没有反对，更多的是尚未跟上进度的疑惑。
“什么时候交往的？”
“这个月。”
“同班同学？”
“嗯。”
“明天第一次去她家？”
“嗯。”
忍足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场临时开始的家庭面谈里。母亲却没有就此结束，重新坐回位置，仔细问他对方家里是否知道这件事、父母明天在不在家，以及这次邀请是两个人临时决定，还是早已约好的安排。
“她母亲知道。”忍足说，“只是去做姜饼和蛋糕。”
“在家里？”父亲确认了一遍。
“厨房通常在家里。”忍足回答。
父亲看了他两秒，又把报纸展开一些：“还有心情贫嘴，看来没有太紧张。”
姐姐在旁边嗤了一声。
忍足没有理会。
母亲倒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新的好奇：“她叫千岛小町？”
“嗯。”
“就是你手机照片里的那个女生。”姐姐说。
忍足立即转向她：“你什么时候看过？”
“你上次找照片时自己翻出来的。我坐在旁边，想看不见也很难。”
母亲问：“有照片吗？”
忍足下意识将手机向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姐姐撑着下巴：“别为难他。他现在连提名字都要挑平安夜，全家人想看一张照片，可能得等到明年。”
“我没有不给看。”
“那你拿出来。”
“为什么要给你？”
“妈妈想看。”
母亲原本只是好奇，被姐弟两个人一来一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不用特意给我看，明天侑士回来再说也可以。”
“明天他才不会拍呢。”姐姐说，
忍足终于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生日聚会时拍的合照。照片里有藤崎、水野、向日和其他同学，小町站在中央，怀里抱着那只奶油色的Jellycat小狗，刚刚被人抹了一点奶油在脸侧，正转头去找始作俑者。
他将手机放到母亲面前，没有递给姐姐。
母亲低头看了片刻，眉眼很快柔和下来。
“很漂亮，也很有精神。”
“我看看。”父亲放下报纸。
忍足只好将手机又向那边推了推。
父亲确认完小町的位置，第一句话却是：“旁边那个红头发的是向日？”
姐姐一下笑出了声。
“爸爸，你关注错人了。”
“我见过向日。”
“女朋友没见过，所以才让你看。”
父亲重新看了一眼，终于点头：“很般配。”
母亲很快想到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起身去储藏柜挑选礼物。父亲跟过去一起看，两个人隔着柜门讨论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盒包装精致的茶。
“你明天就穿这件？”
忍足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毛衣：“怎么了？”
“像被女朋友邀请回家补习。”
“我没准备穿它。”
“准备穿什么？”
忍足没有回答。
姐姐跟着他上楼，径直推开衣柜。她已经工作，平时对衣服、餐厅和各种需要挑选的场合都有一套自己的判断。忍足嘴上嫌她多事，真正遇到需要认真打扮的时候，却很少怀疑她的眼光。
姐姐很快从一排颜色相近的衣服里抽出一件细针织衫，又替他选了深蓝色长外套和剪裁利落的长裤。
“穿这套。围巾换烟灰蓝的那条。”
“为什么？”
“你原来那条太像上学。”
“我本来就是学生。”
“明天的身份是第一次去女朋友家的男朋友。”
她说完，将衣架往他怀里一塞，又走近替他翻了翻衣领。
“这是成年人的审美指导。”
“工作两年就算成年人了？”
“至少比一个把衣柜买成色卡渐变的人可靠。”
忍足看了一眼自己那排从浅灰到深蓝、区别确实不太明显的毛衣，没有立即反驳。
忍足拿起门边的靠枕。
他将姐姐挑好的衣服放到椅背上，烟灰蓝围巾也留在最上方，随后重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小町发来的超市地址。
明明只是一起买东西、做蛋糕，再在晚餐以前回家。
他心里却已经将明天走过很多遍。
忍足坐到床边，过了一会儿，又起身把姐姐选好的外套检查了一遍是否起球。
圣诞节上午，小町在住宅区附近的超市门口等到忍足。
他穿着深灰色短大衣，围巾收在领口，手里提着母亲准备的红茶。小町接过纸袋，忍足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颈间的围巾
她今天穿着短款羊绒外套与深红色格纹裙，黑色长靴踩在铺着薄霜的地面上，围巾在颈侧系成一个松软的蝴蝶结。她出门前花了十分钟才让两边长度相同，方才一路走来，右侧已经被风吹松了。
他伸手替她将垂下来的那端重新绕好。
圣诞节当天的超市比平常热闹许多。入口处堆着季节限定的糖果与包装食品，广播反复播放着同一首圣诞歌，连购物车手柄上都绑了一小段红丝带。
忍足推车，小町拿着购物清单。
最开始还算顺利。面粉、黄油、奶油与鸡蛋依次放进去，走到第二排货架时，小町却拿起一袋迷你椒盐卷饼。
“这个你吃过吗？”
“没有。”
“我看别人推荐过。”
“谁？”
“一个专门分享便利店新品的人。”
忍足接过包装看了一眼。小町已经将另一种巧克力口味也拿下来，并排放到他面前。
“买哪一个？”
“原味？”
“这两个都不是原味。”
忍足最后将两袋一起放进购物车。
走出几步，小町又在冷柜旁停下。
“这个看起来也很好吃。”
她拿起一盒圣诞限定的莓果奶酪。包装上印着雪人，透明盒盖里能看见粉白相间的夹层。
购物车里很快多出一盒奶酪。
到了饮料区，小町问他有没有喝过榛果热巧克力；忍足还没回答，她已经拿下两瓶。忍足则在另一侧发现苹果肉桂汽水，递给小町看。
“这个呢？”
“好喝吗？”
“不知道。”
“那买一点。”
他们开始不断偏离原本的路线。
有人推荐的饼干、没见过的果酱、包装很好看的焦糖爆米花，只要其中一个拿起来问一句“吃过没有”，最后大多都会出现在购物车里。
小町走到烘焙用品区才后知后觉地回头。
“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
忍足低头看着几乎被零食盖住的食材。
“还有位置。”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推着车继续向前。
小町跟在旁边，心里却又出现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约会应该去电影院、甜品店或者灯光最漂亮的街道。她曾经看过的恋爱故事大多如此。没有哪一本会详细写男女主角如何站在货架前研究两种奶酪的区别，也不会写购物车里哪一半属于她临时起意，哪一半是忍足看见以后顺手加进去的。
“侑士君。”
忍足正在挑草莓，闻言侧过脸。
“我们这样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他说话前停了片刻，手里的草莓盒依旧稳稳托着。
“今天才发现？”
“你以前不会陪我逛超市。”
“以前也没被邀请。”
小町听出这句话里藏着一点旧账，伸手从他怀里拿走草莓。
“以后会邀请的。”
忍足跟上来，没有继续追究。
经过模具货架时，小町发现了一只腊肠犬形状的饼干模。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递到忍足面前。
“以后想养这个。”
“模具？”
“狗。”
“为什么是腊肠犬？”
“小小的，腿也短，跑起来会很可爱。”
小町看着那只小狗落进面粉和糖霜之间，忽然开始想象它在某间房子里奔跑的样子。
千岛家的庭院装饰在白天安静许多。小灯藏进枝叶，只有玻璃球还在冬日阳光下偶尔闪一下。
母亲已经等在玄关。
忍足进门后明显站得比平常更直，双手递上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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