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以后,教室里的装饰拆了整整三天。
窗框上的彩纸被太阳晒得卷边,黑板旁还留着一颗漏摘的银色星星。藤崎每天早晨都说放学以后一定处理,到了放学又抱着校刊资料第一个消失。最后连日直也放弃了,那颗星星便一直挂到十月中旬。
与它一起留下来的,还有后排月历上那只戴眼镜的蓝色蛋糕。
蛋糕长着两条过分修长的腿,头顶被向日添了一行字:
十月十五日,忍足侑士老一岁。
忍足站在月历前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蛋糕也有腿?”
“绘画要抓住人物特征。”藤崎说。
“你画的?”
“岳人画的。我只负责蛋糕。”
向日正在后排翻书包,闻言头也不抬:“她画得太不像,我才补了两笔。”
“哪里不像?”
“眼睛太大。”
藤崎抓起黑板擦便砸过去。向日偏头躲开,粉笔灰在课桌边缘散开,正好落在忍足刚拿出来的书上。
忍足低头看着封面。
向日迅速后退一步。
“今天才十二号。”
“所以?”
“离你生日还有三天,不至于现在就翻脸吧?”
忍足摘下眼镜,慢慢擦掉镜片上的粉尘。
“岳人对生日的理解很有意思。”
小町坐在前排整理讲义,听见动静回过头。向日已经绕到她这一侧,试图借前排的桌椅挡住自己。
“千岛,救一下。”
“你做了什么?”
“让他的书提前经历了一点岁月。”
“书本来就会变旧。”
“你看,千岛也这么说。”
忍足重新戴好眼镜,朝他笑了一下。
“下午训练时继续讨论。”
向日顿时闭嘴。
预备铃响起,藤崎把黑板擦捡回来,经过小町桌旁时,用手指敲了敲月历上的十五号。
“班级礼物还是原计划?”
“嗯。”
“蛋糕我订好了,绘里去拿。你和奈奈负责卡片,放学以前记得交给我。”
小町已经在班级贺卡上写过祝福。
普通的一句生日快乐,落款与所有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那天下午,她经过一家皮具店时,却在橱窗前停了下来。
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带着皮革与木质蜡油的气味。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名片夹、笔袋和书衣,颜色从深棕一直排到墨绿。最里面有一款深蓝色小牛皮文库本书衣,表面没有花纹,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小町让店员取出来。
皮革很轻,翻开以后,内衬是偏冷的灰蓝色。右侧留有可以调整厚度的插袋,薄文库本与一些的口袋书都能放进去。
她见过忍足把书放在网球包里。
训练服、水瓶、护腕与书挤在同一个夹层,书页偶尔会被压出折角。他发现以后也不太在意,只随手抚平,下一次依然照旧放进去。
“可以压姓名吗?”小町问。
“这一款可以。完整姓名需要三天,字母缩写今天就能完成。”
店员拿来银色与哑金色的样册。
小町选了银色。
Y.O.
两个字母被压在书衣内侧很低的位置,合起来便看不见。
她站在柜台前等了四十分钟。店员端来红茶,她喝到一半,想到忍足也许已经有类似的东西。
这并不影响她买下眼前这一件。
完成包装以后,深蓝色盒子外系上一条灰银缎带。小町接过纸袋,发现它比寻常的同学礼物郑重不少。
店员询问是否需要贺卡,她仍然点了头。
象牙色卡片很厚,边缘压着与书衣相同的银线。小町握着店员递来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她先写下日期。
随后是正文。
愿你无数次从容地赢下比赛,也永远不会为没能追到的球懊悔。
愿所有荣光都向你倾斜,愿你的人生降临爱、欢喜、热烈,以及风光的如意。
生日快乐,忍足侑士。
写完以后,小町从头读了一遍。
像是把往后许多年的祝福一次性送了出去。
她拿来第二张卡片,准备写得简单一些,钢笔悬了很久,最终只留下一枚极小的墨点。
小町把第一张装进信封。
十月十五日早晨,忍足推开教室后门,迎面便炸开一只纸礼花。
彩带挂上他的肩膀,几枚亮片擦过镜片,其中一片金色的正好停在鼻梁上方。
藤崎举着空纸筒,笑得扶住讲台。
“生日快乐!”
忍足站在门口,隔着那枚亮片看她。
“谢谢。差一点就看不见今年了。”
“只是纸片。”
“刚才有一张直接朝眼睛来了。”
“说明它也想第一个祝福你。”
向日从忍足身后挤进教室,伸手摘掉他头发上的彩带。
“让一下,我的牛奶快掉了。”
他嘴上催促,另一只手却把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纸袋丢到忍足桌上。袋口用全新的网球拍吸汗带扎住,正面画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忍足拿起来看了看。
“炸弹?”
“护腕。”
“包装提供的信息比较有限。”
向日伸手想把礼物抢回来,忍足已经拉开桌肚,将纸袋放了进去。
早上的教室比文化祭期间还要热闹。
有人在黑板上补了一行祝福,有人从便利店带来限定咖啡,还有几名低年级女生赶在上课前来到二年级走廊,把礼物托给网球部的部员。
小町进门时,忍足桌边已经放着四只纸袋。
她脚步慢了一点。
小町把自己的纸袋收进桌肚。
水野从旁边递来国语讲义,视线落在她书包边缘露出的灰银色缎带上。
“也是给忍足的?”
“嗯。”
“怎么不送?”
“现在人太多。”
水野朝后排看了一眼。
“等一下可能更多。”
她没有继续追问。
午休时,班级合买的蛋糕送到了。
蛋糕表面铺着栗子奶油,中央用蓝色糖霜写着“侑士生日快乐”。“侑”字占掉太多位置,最后一个“乐”几乎贴在草莓下面,只剩一半可以辨认。
忍足负责切蛋糕。
向日站在旁边监督,发现最大的一块落进寿星自己的盘子,立刻提出抗议。
“凭什么?”
忍足把蛋糕铲放回盒里。
“生日特权。”
“钱是大家一起出的。”
“所以岳人也得到了一块。”
“我的草莓只有半颗。”
“另外半颗还在蛋糕上。”
向日真的低头去找。等他反应过来,忍足已经端着纸盘走了。
小町正在窗边与藤崎整理校刊照片,一只纸盘从旁边递过来。上面的蛋糕带着一颗完整的草莓。
“你的。”忍足说。
向日恰好从后面追过来。
“原来在这里!”
他的叉子伸向草莓,忍足用蛋糕铲挡住。
“已经分给千岛了。”
“你刚才明明是故意的。”
“证据呢?”
“你笑了。”
“生日当天心情好,很合理吧。”
“忍足!”
几个人从窗边一路闹回后排。小町低头吃掉那颗险些引起争执的草莓,奶油偏甜,味道倒很好。
忍足桌边的礼物又多了几份。
网球部送的是一副限量护腕与新出的运动耳机,班里有人送了电影画册、进口钢笔和一套骨瓷咖啡杯。纸袋沿窗台摆了一排,价签已经被仔细撕掉,仍然看得出每一样都价值不低。
藤崎趴在桌边欣赏一圈。
“忍足平时看着也就那样,生日居然这么夸张。”
“什么叫也就那样?”向日问。
“每天都能看见,已经失去新鲜感。”
忍足坐在旁边拆一张贺卡,闻言抬眼:“藤崎同学可以在我生日当天说得委婉一点。”
“我是在夸你受欢迎。”
“前半句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小町拿着空纸盘,目光扫过那排礼物。
忍足确实很受欢迎。
外形、成绩、网球,以及在大多数场合都不会令人难堪的分寸感。即使有人并不了解他,也能轻易从这些条件里挑出喜欢的理由。
她早就知道。
亲眼看见以后,心情仍然受到一点影响。
“你的呢?”藤崎忽然问。
小町收回视线:“什么?”
“礼物。你不是准备了吗?”
“放学再给。”
“为什么?”
“班级礼物已经送了。”
藤崎眯起眼睛,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
水野及时把一叠照片塞进她怀里:“先确认文化祭特刊的选图。”
藤崎被迫低头工作,仍不忘朝小町意味深长地看上一眼。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向日抱着网球包站在后门催忍足。网球部当天照常训练,迹部只将结束时间提前半小时,留给寿星处理自己的安排。
忍足将课本放进书包,经过小町桌旁时停下来。
“晚上有事?”
小町抬起眼:“你问我?”
“岳人说你准备放学以后送。”
后排的向日立刻转开脸,装作研究墙上的课程表。
小町看了他一眼。
“训练结束以后有时间吗?”
忍足低头确认手表。
“寿星今晚的安排很满。”
“那就明天。”
“几点结束?”
他的回答快得盖住了她的上一句话。
小町忍住笑。
“大概六点。”
“我去弓道场找你。”
“你今天提前结束,为什么还要你来找?”
“因为生日礼物听起来值得多走一点路。”
向日在门口“啧”了一声。
忍足回头:“有意见?”
“没有。迹部让我转告你,再不走,生日训练会自动延长。”
忍足拿起网球包。
“六点见。”
弓道部当天的训练并不重。
三年级退部前的最后一场校内记录赛已经结束,北川老师开始让二年级接手器材、体配顺序与一年级的基础指导。小町带着松田检查完弓弦,又替两名一年级调整足踏,抬头时,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五点四十分。
那只纸袋一直放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
训练结束后,松田换好鞋,频繁朝她的柜子看。
小町系好衬衫袖口。
“想问什么?”
“给忍足学长的生日礼物?”
“嗯。”
松田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点。
“想知道他收到以后是什么表情。”
“你可以明天自己问他。”
“我怎么可能跑到二年级教室问!”
“那就等我告诉你。”
“学姐会告诉吗?”
小町拎起纸袋。
“看他的反应。”
野泽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只空箭筒塞给松田。
“先关心器材室的反应。你少放了一只箭筒。”
松田抱住箭筒,被迫折返回去。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忍足学长一定会喜欢。”
“我知道。”
小町回答得理所当然。
忍足没有走到弓道场。
小町穿过中庭时,便在通往旧教学楼的长廊看见他。网球包靠在木柱旁,他已经换回制服,衬衫领口还留着训练后的褶皱,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
走廊外种着一排银杏。叶片刚开始转黄,晚风卷过草坪,几片叶子撞上木质栏杆,又落回地面。
小町走近。
“等很久了?”
忍足收起手机。
“三分钟。”
“你可以晚一点来。”
“万一有人等得不耐烦,把礼物送给别人怎么办?”
“上面压了姓名。”
“谁的?”
小町把纸袋递过去。
“现在还问,可能真的会送错。”
忍足接住纸袋,先看见缎带上的小卡片。上面只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规整,最后一笔略微向上。
“可以拆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今天有人规定,礼物要回家才能拆。”
“谁?”
“岳人。他担心我看见护腕以后感动得哭出来。”
小町扫过他手腕上那副新护腕。
“那你哭了吗?”
“努力忍住了。”
忍足笑起来,低头解开缎带。
包装盒打开,深蓝色书衣安静地放在灰色绒布上。银线沿着边缘收出干净的轮廓,灯光落下来时,皮革表面泛起很浅的光泽。
忍足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将它拿出来。
指尖很快摸到内侧的压印。
Y.O.
两个银色字母藏在书页插袋下方,位置很低,只有打开以后才看得见。
“订做的?”他问。
“字母是后来压的。”
几名管乐部学生恰好从长廊外经过,乐器盒的轮子碾过石板,短暂盖住周围的声音。忍足站在原地,手指仍压在那两个字母上。
“先看卡片吧。”小町说。
信封藏在盒子底部。
忍足拆开以后,从第一行慢慢读到最后。他的表情没有出现太明显的变化,目光却停在卡片中央,很久没有往下移动。
晚风穿过长廊,纸页在他指间轻轻动了一下。
小町忽然开始后悔让他当面拆。
“看完了吗?”
“还在看。”
“一共只有三行。”
“祝福的范围很大,需要认真一点。”
忍足终于抬起脸。
“万一以后没办法每一场都赢呢?”
“生日祝福当然要祝你每一场都赢。”
“听起来很难实现。”
“实现是你的事,我只负责祝福。”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笑意很浅。
“那要是受伤、状态不好,或者碰上实在赢不了的人呢?”
“也要赢。”
“这么不讲道理?”
“生日祝福为什么要讲道理?最好永远没有挫折,连努力都不需要。你只要拿起球拍,站到场上,比赛就会顺着你想要的方向结束。”
忍足望着她。
小町说这番话时神情认真,显然没有开玩笑。
“对其他选手有点不公平。”他说。
“今天只祝你,不负责公平。”
“那我应该高兴?”
“当然。”
“可是你明明很清楚,没有人可以一直赢。”
“我知道。”
小町的声音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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