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放榜尚有几日,谢秋山在客店里待闷了,便想着出去走走。
时近桂月,街巷两旁桂花开得正好,谢秋山沿着长街慢慢走,心情愉悦。
转过一处园门,远远瞧见树下立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身形清瘦,正是前些日子在食肆里,与她拼桌的那名少年。
谢秋山脚步微顿。
缀满细碎金黄的桂树旁,李春生站着,抬手摸着花枝。
谢秋山歪头打量他,以为他要折花,谁知他只是俯身嗅了嗅,随后伸出手,抚过一簇细小的花朵,动作十分爱惜,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谢秋山挑起眉毛,多看了他两眼。
李春生也发现了她,微微睁圆了眼。
他弯着唇,笑了一下,道:“真巧。”
谢秋山也笑了一下,算是回礼。
两人隔着几步远,各自站在桂树下,表面上的礼节过去后,便不再开口了。
谢秋山看着他,心里觉得十分神奇。
这人明明生得一副妖气横生的模样,眼神却清澈得很,甚至还有些天真懵懂。眉目间不见半点轻浮,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真是奇怪。
正想着,目光下移,她看见少年腰间的铜钱串。
铜钱用细绳穿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相碰,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这才留意到,少年衣袍上还绣着些极浅的纹饰,隐在素白衣料之间,不细看几乎辨不出。这是道门的符纹。
谢秋山心下了然,难怪举止如此特别,原是个道士。
李春生温声道:“公子,你我有缘,短短几日,竟又遇上啦。”
谢秋山哂笑:“你既知我真实身份,又何故一口一个公子?”
李春生摇头:
“人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无意窥破已是失礼,又何必再亲口揭穿?”
谢秋山愕然。
李春生看着她,似是若有所思,少顷,道:“我能否看看你的手相?”
谢秋山道:“不必了。”
谢秋山一向不喜欢旁人碰她,何况不过萍水相逢,实在没有将手递过去的道理。略一思忖,便找了个浑然天成的借口,她道:“命在我自己手里握着,不劳旁人看。”
李春生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便没有坚持,他莞尔一笑,道:“的确是这样。天衍四十九,留一线与人争,公子高明。”
说着,抬手解下了腰间的铜钱串子。
谢秋山瞧着他,见他取下一枚铜钱,递到自己面前,十分认真,他道:“既然不看手相,便送公子一枚钱,权当结个善缘啦。”
声音缱绻,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温温柔柔的。
谢秋山收下了这枚铜钱。
真是奇怪啊,她想,自己素来警惕,什么时候肯轻易相信旁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按理说该推回去,可是,对上那双清亮的眼,她竟没有生出半分戒备。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只瞧他一眼,便觉得他不会害人。
谢秋山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钱,忽然笑了:“修道的都这样么?做散财童子,见人便发钱?”
李春生也笑,道:“有能力则兼济天下,这是大人物可以做的事。而我庸庸碌碌,没什么本事,只好救一个算什么,先渡眼前人啦。”
谢秋山道:“这钱有什么讲究么?”
李春生想了一下,道:“保平安的?我瞧着公子面上有些黑气,噢,就是你眉毛中间那里,听过印堂发黑这个说法罢?我觉着不太好,公子近日,恐怕要有一场大祸临头呢。”
“…………”
谢秋山气笑了:“阁下何出此言?佛与道不是最讲究因果与业力么?我观阁下也是个清正人,缘何这般诅咒我?口出妄语,难道不是扰人心神,乱了秩序?”
李春生眉眼弯弯,自卖自夸,他说:“我道行高,只看心动,不讲玄法。所以无所谓这些啦。”
“?”
回到客店后,谢秋山将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保平安的……”
她嘴里嘀咕着,把铜钱捏起来看,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既无符咒,也没冒什么金光,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袖袋里。
罢了,权当图个吉利。
后日就要放榜了。
如今……大约是在审卷子。
谢秋山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掐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萧令仪信里那些胡闹的话。
状元。
她真的能做状元吗?
若真有金榜题名的那一日,皇城的长街上,真的会有人等着她吗?
谢秋山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正欲拿起杯盏喝口水,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里面的!”
声音极大。
“开门!快!”
谢秋山心头一跳,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还没开口,门外的人已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开门!官府办差!”
谢秋山伸手拉开门闩。
只见门外站着数名差役,皆穿皂衣,腰间佩刀,神色肃然。为首之人见门打开,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沉声道:“谢秋山?”
“是。”
“奉命拿人。你随我们走一趟。”
“……”谢秋山一头雾水,“拿我?”
不等她问清缘由,身后几名差役已上前一步,将她围在中间。一个个面色冷硬,来势汹汹,显然不是寻常问话的阵仗。
谢秋山道:“敢问诸位大人,我犯了何事?”
为首的差役没有回答,只道:“到了地方,自有人问你。”
谢秋山更加茫然了,她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来省城应试,几日来安分守己,既未惹事,也未与人结怨,怎么忽然就招来了官府的人?
几名差役催她收拾东西,言语虽不客气,倒也没有动手推搡,更无人出言辱骂。
她如今是应试生员,身有功名,尚未定罪,官府便不能将她当作寻常犯人随意凌辱。即便是奉命拿人,也须顾及士子的体面。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居然严重到要当场拿她?
直到出了客店,谢秋山才从押送的差役口中,零零碎碎听明白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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