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钰根本不信：“我昨儿还在东宫睡觉，如何会坠崖？李春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敢和别人一起蒙骗我？”
李春生叹气，转头看了眼御医。
御医也叹气，对着他摇了摇头。
梁钰：“？”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做什么？！”
眼见梁钰要发大火，御医心头一凛，忙躬身道：“陛下方才醒转，龙体尚虚，臣不敢多扰，这便告退。”
说完就踩了风火轮似的，提起药箱迅速退了出去。
梁钰还待发作，李春生已拢袖行礼，温声道：“殿下息怒。”
一句“殿下”颇为顺耳，梁钰神色稍霁，却还是凉嗖嗖看他一眼，“刚不是还唤陛下么？怎么，只一眨眼的功夫，老子变儿子了？”
李春生垂眸一笑，不答，只问他：“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如今还记得多少事？”
“什么多少事？”
“譬如，眼下是哪一年？”
“……”梁钰瞧他一眼，像是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永安十八年。怎么，你糊涂了不成，连这个也要问？”
永安十八年。
李春生在心里悄悄算了起来。
这一年，他自己十四岁，梁钰么，大约十六岁。此时的梁钰并不讨厌他，虽然脾气不好，但骨子里很有些少年人的仗义，他待他是极好的。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掌心，看着梁钰。
十余年光阴，竟在一场昏睡间尽数抹去。一场失忆洗去了帝王满身的戾气，这人还留在当年的东宫春深里，眉目鲜活，神气飞扬，连那点骄纵也半分未改。
李春生收起折扇，斟酌着开口：“殿下，臣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有些匪夷所思。您且听着，不必着急。”
梁钰已经有些着急了，“说啊。”
“如今已是建和二年，”李春生道，“殿下前几日坠崖，昏迷至今，醒来后，记忆似乎停在了永安十八年。如今，您已登基为帝，是大梁的天子。”
“？”
梁钰眯起眼，“……我成皇帝了？”
“是。”李春生依旧绷着一副笑吟吟的假面。
梁钰没说话，他看看李春生，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睡了一觉，怎就平白多出一座江山来。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儿吗？
只是闭了一下眼，连梦也没做，他想要的东西，就出现了？
胡思乱想许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春生脸上。
他心里生出几分新奇来。
眼前人眉目秾丽，眼波含情，恍若春山染黛，明月照水。记忆里那个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竟生得这般风流颜色，举手投足，皆有顾盼生辉之态。
他盯着李春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落到下颌，忽然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脸，又在半途停住。
“你怎么长成这样了？”他问。
狐狸精似的，真丑。梁钰在心里评价。
李春生浑然不知被他骂了，他道：“臣长大了，就像殿下如今，也不是曾经的模样了。”
梁钰慢吞吞“噢”了一声。
他往床头靠了靠，大概是准备眯着眼休息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神情一变，忙问：“那老五呢？”
李春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老五啊，”梁钰提起他就咬牙，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他恶狠狠道，“那死贱人怎么样了？我登基了，总该把他杀了吧？他死了吧？是死了吧？”
“…………”
“死了。”
“死得好，死得好。”
梁钰还是挺矜持的，他没立刻把心里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给摆出来，先故作无事地咳嗽了一声，才看似漫不经心问道：“怎么死的？”
“下了油锅，”李春生故意哄他，“是殿下在一旁看着的。殿下亲手杀的，五皇子死得特别惨。”
“？”
梁钰眨了一下眼，“真的吗？”
“真的。”
心智尚在少年时的梁钰，根本斗不过在朝堂周旋了多年的国师。李春生不过三言两语，便把他哄得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李春生见他气色尚可，便拱手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臣该回府了。”
梁钰挑眉：“回府？”
“国师府。”
梁钰这才想起来，方才李春生似乎说过，自己已经登基为帝了。他上下打量了李春生一番，问道：“你如今是国师？”
“是。”
“我封的？”
李春生假笑了一下：“托殿下洪福，正是殿下亲封。”
“应该的，应该的。”
梁钰听罢，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想起从前两人一道在东宫厮混的日子。李春生跟着他，小可怜一个，没少受委屈，如今自己做了皇帝，果然遵守诺言，没亏待了他。
自己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颇有些感慨：“既然做了国师，就好好做，你去罢！改日再来找我说话。”
李春生眉眼弯弯，躬身一礼：“臣遵旨。”
他转身出了寝殿。
夏日天光正盛，宫墙内外皆是一片明亮。李春生手执折扇，沿着长廊慢慢往外走，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梁钰失忆了，他想，最重要的几年忘了，整个人便傻子似的，十分好糊弄。国君如此，长公主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李春生摇了摇头，想起先帝交代的东西，叹了口气，正欲继续往前走，忽见迎面来了一人。
是谢秋山。
她走得很快，眉目间凝着一股寒意，素日里那点冷静自持不知去了何处，只余眼尾一抹薄红。她显然哭过，但又要脸，不愿教人看出来，于是眉心也绷得紧紧的，不肯松懈。
她怎么了？
不是和梁秋鱼说话去了吗？梁秋鱼欺负她了？
李春生心口一钝，还没开口，谢秋山也发现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
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句话，审犯人似的，没半点儿温情，可李春生听出了她嗓音里的那片哑意。
他没再笑，只走近两步，低声道：“我刚从陛下那儿出来，你怎么了？”
谢秋山不答。
她垂着眼，唇线抿得很直，仿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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