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竹简。
嬴政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密密麻麻的小篆,从案头一直铺到了地上,甚至还打了个卷,绕到了御座的脚边。
“李斯。”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臣在。”李斯连忙从一旁的矮几后起身,小步快走至御前,躬身行礼。
嬴政用朱笔点了点那卷长得离谱的竹简:“这是你今日呈上来的……关于统一度量衡的补充细则?”
“回陛下,正是。”李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臣以为,度量衡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细。故臣查阅典籍,走访工匠,历时三月,将其中细微之处,尽数……”
“行了。”嬴政打断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朕问你,这卷奏章,有多少字?”
李斯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共计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二字。”
“一万三千……”嬴政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卷竹简,“从卯时看到现在,朕才看到……‘关于斗斛之标准’这一条。李斯,你告诉朕,这后面还有多少?”
李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回陛下,后面……还有关于尺、寸、分、厘、毫、丝、忽、微、纤、沙、尘、埃、渺、漠、模糊、逡巡、须臾、瞬息、弹指、刹那、六德、虚空、清静、阿赖耶、阿摩罗、涅槃寂静……等共计二十八级单位的详细换算标准,以及……”
“停!”嬴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竹简哗啦作响。
李斯吓得一哆嗦,赶紧闭嘴。
“李斯,”嬴政站起身,走到那卷竹简前,用脚尖踢了踢卷尾,“你是觉得朕很闲?还是觉得这咸阳宫的竹子多得用不完?”
“臣不敢!”李斯噗通一声跪下,“臣只是……只是觉得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疏漏。”
“不敢疏漏?”嬴政冷笑一声,弯腰捡起竹简的末端,念道,“‘……若以秦尺为基准,则楚尺当去其锋芒,齐尺当削其圆滑,燕尺当折其刚直……’”
他抬起头,看着李斯,眼神冰冷:“李斯,你这是在写度量衡细则,还是在写诸子百家的论文?还‘去其锋芒’、‘削其圆滑’?你是打算用尺子去跟六国余孽辩论吗?”
李斯冷汗涔涔:“陛下息怒,臣……臣只是觉得,度量衡亦承载文化,故……”
“故你就给朕写了这一万三千字?”嬴政将那卷竹简重重摔在地上,“朕要的是结果!是标准!是能立刻下发到各郡县,让工匠照着做的规矩!不是你的长篇大论!”
“臣知罪!”李斯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知罪?”嬴政冷哼一声,“既然你这么喜欢写,那好。这卷奏章,朕不看了。你拿回去,重写。”
“诺……”李斯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拿。
“等等。”嬴政拦住他,“重写可以,但有要求。”
“陛下请讲。”
“字数,”嬴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不得超过一千字。”
李斯猛地抬头,一脸震惊:“一……一千字?陛下,这……这如何使得?度量衡之事,千头万绪,一千字如何说得清楚?”
“那是你的事。”嬴政坐回御座,重新拿起朱笔,“朕只看结果。明日此时,若还是废话连篇……你就去骊山,给朕刻碑去,那里的石头,够你写个够。”
“诺……诺!”李斯哭丧着脸,抱起那卷沉重的竹简,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回到丞相府,李斯看着摊在桌案上的那卷万字奏章,只觉得眼前发黑。
一千字。
要把这一万三千字的精华浓缩到一千字,这简直比让他去跟六国辩士辩论还难。
“来人!磨墨!”李斯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开始下笔。
“臣李斯谨奏:度量衡一事,关乎国本……”
刚写了十个字,他停住了。
“不行,太啰嗦。”他摇摇头,将竹简放到一边,换了一卷新的。
“度量衡,国之重器……”
“还是太长。”
“统一度量衡,势在必行……”
“废话。”
一连写了十几卷草稿,李斯都不满意。不是觉得开头不够气势,就是觉得用词不够精准,要么就是觉得……字数超了。
“一千字……一千字……”李斯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呻吟,“这如何能说得清‘毫’与‘丝’的区别?如何能阐述‘度’与‘量’的哲学关联?如何能……”
“父亲,”长子李由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满地的竹简,吓了一跳,“您这是……”
“由儿,你来得正好。”李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帮为父看看,这一句‘尺者,度也,度者,法也,法者,道也’……能不能删?”
李由看了一眼:“父亲,这一句……好像没什么实际意义。”
“怎么没意义?”李斯瞪眼,“这是理论根基!没有理论,如何服众?”
“可是陛下说了,只要结果。”李由小声提醒。
李斯噎住了。是啊,陛下只要结果。
他颓然坐下,看着那堆废稿,长叹一声:“由儿,你说,为父是不是……太啰嗦了?”
李由看着父亲那副备受打击的样子,不忍心说实话,只好委婉道:“父亲学识渊博,思虑周全,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或许……更喜欢直截了当。”
“直截了当……”李斯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第一次听说。
在他的认知里,写文章,尤其是给陛下写文章,那必须得引经据典,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辞藻华丽。字数少了,怎么能显示出自己的水平?怎么能体现出对陛下的重视?
可现在,陛下竟然嫌他长。
李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罢了,”李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神复杂,“既然陛下要短,那为父……就试着……短一点。”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丞相府内充满了李斯的哀嚎和竹简断裂的声音。
“不行!这一句不能删!这是荀子师祖的话!”
“咔嚓!”竹简被折断。
“这句也不行!这是我对法家思想的升华!”
“咔嚓!”
“这句……这句只是稍微修饰了一下……”
“咔嚓!”
李斯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废竹简,心如刀绞。每一句被删掉的话,都像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
“父亲,已经删了八千字了。”李由在一旁提醒。
“才八千?”李斯看着剩下的五千字,眉头紧锁,“还不够,还得删。”
他拿起朱笔,像是一个冷酷的刽子手,对着自己的心血痛下杀手。
“凡非必要之修饰,删!”
“凡重复之论述,删!”
“凡可要可不要之典故,删!”
删到最后,李斯的手都在抖。他看着竹简上仅剩的一千来字,只觉得干瘪、苍白、毫无文采,简直……简直就像是一份工匠的操作手册!
“这……这如何能看?”李斯欲哭无泪,“这要是传出去,我李斯一世文名……”
“父亲,”李由拿起修改后的竹简,读了一遍,眼睛一亮,“虽然短了,但条理清晰,一目了然。‘秦尺一尺,合今二十三厘米;秦斗一斗,合今二十升’……这样写,工匠们一看就懂啊!”
“工匠懂有什么用?”李斯痛心疾首,“陛下是皇帝,不是工匠!皇帝要看的是格局!是气度!是……”
“父亲,”李由打断他,压低声音,“您忘了陛下的脾气了?若是明日再不过关……”
李斯打了个寒颤。骊山刻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罢了,罢了。”李斯颓然摆手,“就这样吧。去,给为父重新誊抄一遍,字要写大点,撑撑场面。”
“诺。”
次日,章台殿。
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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