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几日,二人虽同在府中,却谨守泾渭,不曾再见。
章云棠努力咽下其余情绪,将心思凝在远行上。
大梁律令,官员自领凭至到任以九十日为期,信宜远在岭南,她不日便要启程。
匆匆收拾出几箱行李,除去一些书、衣物与常备的药品、干粮,旁的都没带走。
她那时嫁得匆忙,祝知沅为她攒的嫁妆全未用上。章父章母得知二人已过完礼,便要赁了马队,亲自运来京中。
程醴便去信劝说,道他与章云棠别府而居,他的俸禄、赏赐,庄子、店铺都交与章云棠打理,早已是一家人,无需计较清分,嫁妆便先放在衡阳。
因而这府上的一切都是程醴的,她一个人来,自然只能一个人走。
可府中其余人并不知内情,只当她是寻常赴任,俱一腔热情地为她整饬行囊。
汀兰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一口气点出十余个侍女仆从,收拾齐包袱便要同她一道南下。
章云棠无奈道:“汀兰,你不跟我去,你们…一个都不去。收的那几车行李也都放回去,我是去赴职,不是踏春游弋,这一队车、一打人,没样子!”
汀兰一愣,随即红了眼眶跪下,“夫人可是不能再原谅汀兰?”
因不能原谅她欺瞒,便不许再贴身服侍。可那日是程醴吩咐,她自幼长在程府,哪敢不从?
章云棠扶起她,“你想哪儿去?你已十八,若陪我去信宜,你那表哥怎么办?”去年,汀兰便与她舅家表哥定亲,“还是我替你找个岭南汉子,便将你嫁在那?”
一句话臊得汀兰满脸通红,“夫人…我便服侍您,我不嫁。”
章云棠故作轻松地打趣,“别呀,你若不嫁,我给你置办的嫁妆可就扣下了。”又叹息着劝她,话里话外亦是劝自己,“把自个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汀兰便道:“那等后年,不,明年,我与他一道去信宜伺候您。”
章云棠未置可否,“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待她离开,程醴便会告知所有人他二人已和离的事实。那时的她与他,便是真真切切的两家人,汀兰是家生子,怎还能去信宜。
但这些,眼下都不必说。
忙乱中,柴申送来些梁、元两朝的高州府志、信宜县志,又有游记、方记、诗词吟咏,足够章云棠在到达信宜前有个囫囵了解。
这是正事。她未扭捏不受,很是郑重地请柴申转达谢意。
离开前一日,他又领来四人,“杜预与韩自勇出自缁衣卫,夫人早已见过。岭南山高路远,有他二人陪着,三爷能更安心些。这二人…”
他再引出剩下的两位老者,“李老爹与李妈妈本是李夫人自衡阳带的家仆,三爷幼时很得他们照料。如今年事已高,二老欲落叶归根,却不通文墨,自家上路总是不便。三爷便请夫人沿路照拂,到信宜后,再遣个人,送他们去衡阳。”
这话实在妥帖,说是沿路照拂,可李氏夫妇放着直回衡阳的官道不走,偏陪着她去信宜绕一遭,分明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本想着既已和离,再这般牵连总归不妥。可转头便见摊放榻上的府志、县志…
算了。
若真要事事计较分明,他们许是算到天明也算不清。
更算不清的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回忆。
在程府的最后一晚,她整夜无眠,翻来覆去地只能逼自己阖眼假寐。
手搭在枕下,无意识摸到个纸包,竟是当日叔母赠的求子符。
可惜这份长辈的心意再留院中并不合适,随身携带更不妥……
于是取来一只茶碗,将那符纸拆出置于碗底,再倒入一整碗茶汤,直到泡为一团浆糊。
她望着碗中面目全非的符纸,凄然一笑。
幸而再难熬的夜亦有尽时。
次日的章云棠仍是卯时初上的马车。
但马车此番的目的地不再是大梁门内,而是几十里外的通州张家湾,她将在那里登上漕船,沿白河西行,至直沽再换大船。
汀兰仍在絮絮与李妈妈交代。
末了望一眼天,抱怨道:“这天瞧着昏得很,怕是要落雪。三爷也是,明知您今日赴任,仍赶去朝会…”替章云棠系紧斗篷,“外头不比家中,您万事当心,定…”说着便哽咽住,再不能开口。
章云棠的眼眶亦泛起水意,但她很快抑下,安慰道:“我会的。汀兰,你也保重。”
万般不舍终有一别。
马车驶离程府,车辕上的李妈妈忽扣门道,“夫人,那像是三爷的马车。”
章云棠心头一震。
汀兰说,他赶去朝会,她亦明白,今时今日,二人再见只徒增忧扰…
可推开车窗,那辆熟悉的马车便停在街角。
它未开门窗,更未有人落车。它只静静停在那,似黑暗中的一只魅。
但章云棠知道,他便在那里。
用力咽下已涌到口边的哽咽,又细细吐匀一口气。她擦干眼眶,在众人的不解中落车,再郑重行过一个万福礼。
那是妻子向丈夫行的礼。
往后官场再见,便只有下官向上峰的礼。
行罢登车,低低吩咐一句“走”。
从此互不牵绊,互不记挂。惟愿余生无忧,各自欢喜。
自张家湾登船,山水一重,风雪一程。白河两岸银装素裹,一片苍茫。
船行不快,很快便与一叶小舟并驾。
一人裹件月白大袄,哆哆嗦嗦蹲在小舟船头,似一只寒风中龇牙咧嘴的傍水鸬鹚。
但望见同在漕船船头的章云棠,“鸬鹚”倏地站起,引得小舟起伏几寸。
没理船夫抱怨,她仰头唤道:“你怎走得这样快,我不过睡过一个时辰,你已过霍阳山。我只能在张家湾赁一叶扁舟,终于追上你。”
章云棠先是诧异望她,待认出那“鸬鹚”便是五蕴,满腹诧异又化为深深的无言。
半晌方问:“你追我,可是又算准我今日不宜出门?”
回想那日的谶语与遭遇,确是应了“不宜出门”,只要不出门,便不会在芳静王府遇到沈惠卿。
可不遇到便万事大吉吗?二人参差的从不是在何时、何处相遇。
似被江风吹得实在冷,五蕴将半张脸都埋入领中,“今日宜不宜出门的,你都已在船上…我来是要问你,那日送你的一截麈尾可还在?“
章云棠愣住,怎也没料到是她会问这个问题。
五蕴长长一叹,“我便知道会这样。”用力掷过一个布包。“且记着,这个不可再丢,里头有我师父制的药,另有我自个写的平安符。”
章云棠哭笑不得,拾起布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