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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长青第六 3

小说:

四圣谛

作者:

谢恨水

分类:

现代言情

琬容认识一个人。那天她在后边候着抱翠下台,仍是站在门边,打起门帘悄悄地看着。外边客桌下忽地乱哄哄地闹起来,几个年轻子弟喝多了酒,嬉笑着要到后台闹一闹。

那时是傍晚,才点上灯,一片昏黄的颜色,只天井那漏下月光,玉色插进橙黄颜色里。那一伙人踉踉跄跄地起来,离了天井的玉色,往昏暗里来了。

路过琬容时,几人撞了琬容一下。一个穿衬衣西裤的年轻人把琬容扶住了,向她作揖道:“抱歉,抱歉。”一面说,一面笑着呵出酒气。

里边的佣人忙拦住了,陪笑道:“各位少爷,这儿是什么好地方?一个个乱挤进来了。要看戏,自然是外边的客桌的。我们这儿上茶水点心要走的地方,加上一会戏唱完了下台,角儿们要在这儿卸妆换衣服呢,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换衣服妆扮的地方!有什么可玩的?请各位爷都出去吧!免得冲撞了各位爷。”

其中一个浮浪子弟呵呵笑道:“就要这地方才好玩呢!在下边看戏台子有什么好的?你们给我们把桌子挪到这儿来,我们好近近地看一回。等会她们下来了,叫她们给我们几个敬酒。”

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格的笑起来,一面去请李妈妈过来。

几个人正扯着后台放着的汗巾头饰,涎着脸互相妆扮闹着。

一个裹了披风,笑道:“我一会就拿这件衣裳裹个美人出去,一阵风似的,谁拦得住?”

旁边的人哈哈笑道:“你是傻了!什么志怪神话里才有的法力。你真是醉了。”

忽然听见一道尾音上翘的声音打后边穿过来:“哟,我还当是哪家的爷喝醉了在这玩呢!一个个醉得跟猫似的,别要摔倒了。”

几人停住了,看着李妈妈迈过门槛走进来,一面点着他们,又是冷笑道:“王家、李家、刘家——前儿个几位少爷的老爷还提着鸟儿到我们这儿听戏呢!提起几位少爷,原说是极有出息的,怎么今儿个不成人了?”

听李妈妈点了他们的名字,几个人忙作揖道:“嗳,李妈妈!我们就过来玩玩。怎么惊动您过来了?真是劳驾、劳驾。您别忙,我们这就出去了。”说着转身出去了,你挤我一下、我踩你一脚的。几个丫鬟打后边赶了一赶,笑着打了他们几下。

琬容正给一个人倒茶喝,见李妈妈把人都赶出去了,一时呆住了。

李妈妈哼道:“一群兔崽子,真当他们醉了呢!就是醉了,好不好我打他们两下才行。”说时看了一圈,瞅见琬容还服侍着一个人,走过去骂道:“怎么还有一个!”

那人抬起头来陪笑道:“嗳,嗳,就走,妈妈别急。”

这人是广东来的一个富商的儿子,路过芙蓉城,要往重庆去看亲戚。他们启程早,预备一路游玩过去。听说芙蓉城的风光人情是极好的,父子两便在芙蓉城暂住,倒是来过几回芙蓉大戏院。李妈妈认得他。

见他脸上红红的,李妈妈笑道:“沈少爷喝酒了?一会回去少不得挨你家老爷几句骂。沈老爷向我提起过呢,说沈少爷最是乖巧听话,说十句,没有一句不应下的。又说你学东西极快,做人又是正正经经的。今天我一看,正正经经没看出来,学得快倒是真的——上一次你伴你父亲过来,不是说不会喝酒?今儿个没差多少日子,你却是会了。你怎么认识那几个纨绔?他们没得好的不学学坏的,和他们日逐混在一起,你仔细!回头沈老爷知道了,可不得说你?”

这年轻人名叫沈通,二十左右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不读书,早跟在他父亲身边学做生意了。广东那边的人家,孩子管得严了,少不得腼腆一些。听李妈妈嗔他,沈通笑了笑,说:“我出去吹吹风,脸不红了就回去,他准保看不出来。”

李妈妈笑道:“这孩子!你这是刚学着喝酒,哪有不红脸就看不出来的?还出去吹风!小心着凉了。快坐下吧,休息好了再回去。”又吩咐琬容道:“给沈少爷端杯热茶来。”

琬容去了,没一会换了杯滚烫的浓茶。

李妈妈打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回来笑道:“多巧!沈少爷,你家老爷在外边听戏呢,还不赶紧出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沈通吓着了,茶水烫了手指,急急忙忙放下,问道:“我父亲真过来了?他今天说不得空,要去拜访朋友的。”

李妈妈睨了他一眼,说道:“我还骗你?不信你自个儿出去看看?只是别叫沈老爷先看见你了!你脸上还红得跟穿山公园的猴屁股似的呢。”

众人都笑起来。沈通也笑了,连声说:“妈妈快别作弄我了。既然我父亲他在外边,我还是告辞的好。你这儿有没有后门?我打后边出去。”

李妈妈笑道:“原来沈少爷是个爱走后门的。”

沈通没听懂,着急道:“我就去了吧,到朋友家也是一样的,不打扰你们了。”

李妈妈拦住他,说:“请吧,到后边坐坐。我们后边轻易不给人进去的。你们刚才不是要看美人?美人都住后边呢。”说着拉了沈通往后院去了。

琬容呆了呆,忙端起茶跟过去。

沈通正在打量后院的布置,夸道:“原来后边还有个房子呢,倒是好玩。你们都住在这儿?设计得真好,前后通着,来往倒是方便。”他停了停,诶了一声道:“这里真安静,前边唱戏的声音几乎穿不过来。远远地听见,别有一番意思,怪写意的。”

李妈妈调弄了他几句,往前边去了。

沈通看见琬容仍端了那杯茶来,笑道:“难为你还记着我的这杯茶,多谢了。”

琬容盯着他的脸,猛地摇头道:“不客气。”

坐了会,沈通问道:“你在戏院里做什么的?唱戏还是打杂?”

琬容红了脸,回道:“学唱戏的,但是还没到我上台唱戏的时候呢。我还在学。”

沈通点头道:“我倒是第一次见来学唱戏的呢。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送来的?唱戏好不好玩?”

琬容有点恼,说道:“谁唱戏不是学的?就是在台上唱了,谁不是在台下学的?谁要你看!”

沈通笑了笑,看着琬容的眼睛赔罪道:“罪过罪过,我不是有意要笑你。我好奇,多问几句罢了。”他见琬容不恼了,又问:“你几岁了?这会学唱戏来得及?”

琬容也不回他,吐舌道:“要你管!”说着扭头要走,回前边看戏去。

沈通见她年纪轻轻的脾气却不小,承她照顾自己的情,忙站起来,跟上去问道:“你读不读书?我给你送几本书好不好?”

琬容回头看了看他,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你自个儿留着读吧!羞不羞?只顾拦着别人问东问西!”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通站在那儿笑了笑,回去喝了那盏茶,自己从后门出去了。

沈通第二天来了,带了几本新从书局里买的启蒙书,叫了琬容到后院,说:“给你买的书。”

《诗经》、《唐诗三百首》、《千字文》之类的,琬容看了一遍,笑道:“我都看过了。”

沈通惊道:“你在家的时候读过书了?我还以为你没有读书就来了这里。”

琬容只是笑,说:“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买什么书,原来都是小孩子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戏文上的字我也都认得,不要你来哄人玩。”

沈通笑道:“那我回去给你换几本书。”

抱翠在里边找琬容,叫她学戏去。琬容连忙应了,向沈通道:“你别来找我,我没有你那么得空呢。”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沈通笑着摇摇头就走了,但他第二天还来。

他是被宠大的人,到快二十岁的年纪了还吃着孩子吃的蜜糖。他在家里,有母亲、有姐姐,还有许多女佣人,全然给他织了一张柔软甜蜜的睡网。来了芙蓉城,芙蓉城是娴静湿润的,旧历七月的月光淬了阳春三月里树巅上的嫩叶,轻柔得像幻梦——触到芙蓉城的空气,即觉得这是古时的中国。和他家里流动的静谧一般。在这里还有一个琬容,好像一颗透明的雨点在他的梦网上。

沈通向李妈妈问琬容,他打算带琬容回家。

李妈妈看了他一眼,笑道:“沈少爷的眼睛好利害!挑中我们戏院的下一个招牌了!这会你急急忙忙说要带她回去,你想过我费了多少时间调理她吗?刚来的时候瘦得竹竿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看的地儿!这会养得一身白皮肤,戏也会唱了,你倒手顺,三言两语就想要她。”

沈通陪笑道:“妈妈说哪里话?好像我白占便宜似的。我听人说,戏院里倒有姊姊结婚出去的。我带琬容走,自然也按这个规矩,一点不能少了妈妈的。你辛苦养了她,我白带了她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妈妈想了想,心中算了一番:琬容刚来几个月,好是比以前好多了,高了、大了、漂亮了,难怪他一来就能看上。她也还没出师,这会走了,倒省了她这张嘴。孩子又不缺的,走了她这个,外边一堆等着呢。但像她这样好相貌的,只有撞见的,没有求来的,多少年没看见这么精致的人了?虽说还没出师,但一学成上台了,少不得勾几个有钱的少爷给她花钱。现在又流行拍电影,到时候真给她当成电影明星了,这收益可不得翻好几倍?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现在面前的好处算得了什么?这是近的、短的,一卖出去了可就和我没关系了,谁能再得他些什么钱?还是嫁得远的人家,我的手可没有那么长。就是彩礼可以狠狠地捞上一笔,到底要讲究名字情分,不可太过的。他这半路上杀出来,我还没决定,便要费那么多心思,倒不如按原先想的就放在身边呢。想定了,嘴上回道:“你这太着急了,谁能一口答应下来?就是我这边松口了,你父亲那边、琬容那边。——你问过琬容了?她和她好几个姊姊要好呢,不一定愿意跟了你去。你先探了他们的口风再说吧。”

沈通一想,应道:“好,我后边再来回话。”

打发他去了,李妈妈叫了琬容过来,问道:“那个沈少爷说要带了你去,你怎么想?”

琬容呆了呆,沈通并没有和她说过,半晌才道:“他带我走?这是什么意思?”

李妈妈坐在椅子上,闻言拉过琬容的手笑道:“傻孩子,他是看上你了,要娶你到他家去呢。他是少爷人家,娶了你,再不济也是个姨奶奶,过去享福去。”

琬容一阵心惊,说道:“我才刚来——”

李妈妈道:“可不是——我也说你年纪还小呢。但要说小,却不是十分小,不尴不尬的年纪,过一两年倒好了。这不打紧,他说送你去学校读书呢,读了中学出来可不得嫁人了?谁能想得到,你还有贵人呢!人家花钱送你去读书!”

琬容呆愣愣的,李妈妈又道:“只是他也是外地人家,你要是跟他去了,少不得像你红玉姊似的,哪天就再也不在芙蓉城了,那时候可不能和我们见面了。你要是过得好倒罢了,要是他以后变心了,你一个女人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受欺负了,谁给你撑腰?他这个人,我也看不准,不知道日后怎样呢!你自己说是不是?他再三问我,我也好难为情。”

琬容急道:“你答应他了?”

李妈妈笑道:“没呢,你个小大姐还没发话,谁答应他去了?他又不是我儿子,谁多理他!”

琬容松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呢。”想了想,她看着李妈妈道:“我去问抱翠姊。”

李妈妈笑道:“嗯,你去问问她也好,免得说我独自做主把你卖出去了。”

琬容一五一十地向抱翠说了,问道:“抱翠姊,你说怎么好?”

抱翠正在床上午睡,裹着被子坐起来了,皱眉道:“姓沈的?哪个?我见过他吗?”

琬容嗫嚅道:“应该是没有,他是外地的,刚来芙蓉城呢。”

抱翠哼笑道:“刚来的就要叼了院里的肉去了——想得倒好。你觉着他好不好?”

琬容捏着手指道:“我不知道。”

抱翠撇嘴道:“你不知道,难道我就知道了?不过李妈妈倒是没有说错,他一个外地的,还是个刚见面的,你能靠得住他?人虽然目前看着老实,讲起待你是一万个好的,但谁知道以后?你索性冷他几天,再看看他说什么。”

琬容果然冷了沈通一阵子,见他来,只和他说几句话就走了。那沈通莫名其妙,几次要拦住她多说几句话,抱翠出来赶了他去。没有办法,只能说几句话就走。

琬容看着他兴兴头头地来,只能兴败而去,心里一阵阵被针扎了似的痛。她生命里的沈通,不知道打哪儿来了,偏路过芙蓉城,专来和她见面似的——为她而来的沈通。她不知道以后,但眼前满满站着一个沈通,他也还稚气,见不到人脸上会失望,她想扯一扯他的嘴角,叫他笑一笑。她生命中走过了太多的人,全为着忙自己的事情,他们只是路过她,不会和她一齐走到终点,可是沈通很有可能是那个唯一的人。可是她要如何相信他呢?他是像海浪卷过来之前的一个幻影,也许浪一打过来,他就无影无踪了。——这命里一现的昙花。

她有一天叫住沈通,两人到外边的木芙蓉花下讲话。

琬容指了指两人之间,告诉他道:“我还不能结婚呢——我才十六岁,太早了。”

沈通闻言笑了笑,问道:“你十六岁?”

琬容红了脸,说:“嗯。”

沈通高兴道:“那我才十九岁呢,没比你大多少。”

琬容闻言也笑出声,说道:“那你还一天天当我是没读书的小孩子,原来你自己还没到二十岁。”

沈通因道:“那我们先不结婚,等你二十岁了我们再结婚。你说好不好?”

“二十岁?”琬容扶着木芙蓉的叶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还有四年呢。李妈妈叫我待在戏院里,不要跟了你去,怕你变心——四年呢,你说你会不会变心?”

沈通笑了,说:“原来你担心这个。不要紧,你看我前边也没有找别人,只是一遇见你就记挂你,可见我专是来找你的——今生今世,一个你就够了。”

琬容摇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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