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高架桥,经过一片修建齐整的绿化带,最终停在一栋小楼前。
杜公馆。
很漂亮的旧式官制建筑,几番修葺后,成了只给一小部分名流开放的私人会所。
日光落在半敞的窗前,窗外树影斑驳,摇曳的国槐树,浮动着漂亮的光斑。
青瓷碟上放着两块精细的南式细点,搭配两盏浅碧色的茶汤。
傅月礼靠着椅背,半张脸隐在阴影下,漆黑的眸光中带着冷淡沉意。
她那句话,对任何人都足够唐突,更何况眼前的还是傅氏的掌舵人,傅月礼。
但此刻,他的眼神并无责备,反而是有些兴趣。
他信手点了支烟,盯了半晌,才问:“那么阮小姐,能给予我什么?”
少女春水般平静的眼眸,因为这句话,荡出一丝微漾的涟漪。
她心中咯噔一下,感慨对方到底是个商人。
不问来由,不问去路,只注重最无形,却最重要的利益。
但这恰恰也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等到各自的危急解决,便可一别两宽,各奔前程。
阮颐沉下气,轻声道:“忠诚,傅先生。”
她平静叙述:“我在宁大读书,今年即将升博士,平日的生活单调简单,除了上课,就是写论文,绝不会做任何有损于傅先生的事情。”
“不瞒您说,我确实听到了您的通话,知道您需要一张结婚证,我的外婆年事已高,身体频繁抱恙,一直催着我相亲,这么一纸证书,也能让她放下心来,安享晚年。”阮颐一字一顿地解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读博本就艰难,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经历去经营一段关系,前几次的经历让她疲惫不堪,她不敢相信日后真的领了证,会过成什么样。
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多说几句话的工夫,最差也是被拒绝,又不会让她损失什么。
面子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样的人生大事,傅月礼闻此,面容并没有多肃整。
他今日穿了件素灰色衬衫,袖口半挽起,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小臂,领口微敞开两颗纽扣,慵散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春光沉浮,惊鸿掠影般,落在那双眸中。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良久后,开口:“那个相亲对象,是否需要我处理?”
阮颐心中一动。
他这是……同意了?
端着茶盏的腕骨微微颤动,像是棉线勾勒,轻轻一握就会断了似的。
“……不,不用。”阮颐垂下眼睫,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花瓣,小声道,“那个男生没什么坏心。”
自小顺风顺水惯了,第一次被人拒绝,有些想不开,倒也能理解。
耳边忽的勾起一道轻笑:“你倒是挺会给人找理由。”
阮颐闻声抬头。
只见男人乌眸微凝,语气虽然不客气,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介意。
虽然难以置信,但阮颐还是头脑清晰地和他商定好了领证日期。
协商结束后,天色不早了,阮颐拎起包,准备离开,“很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只是还未起身,便被一个声音压了下来:“吃完晚饭再走。”
阮颐顿了顿。
他则打量她一眼:“这个点还能扛住,是还想再瘦?”
说完,漫不经心地将菜单推过来。
他则起身,签了个字,先走了。
饭桌上,只剩阮颐一人。
这反倒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几个略清淡的小炒,再加上一份甜汤和主食,极地道的本地口味,比起平日,她竟多吃了半碗饭。
*
阮颐导师接手的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她和师弟师妹现场处理,时间刚好在两人领完证的后一天。
车窗外风景迅疾变化,城市的繁华褪去,辽阔的乡野山路映入眼帘。
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阮颐却想起一天前的事。
她和傅月礼在民政局见面。
婚前协议是她提前拟好的,豪门世族向来看重财产分割,她提前找了自己的律师朋友,将这一部分划分清晰,力保让对方没有后顾之忧。
总归她找上傅月礼,不是图钱。
她没想到,傅月礼对这份合约的兴趣很淡,翻都没翻几下,更没有提出异议,提起钢笔就签了。
没有纪念意义的普通日期,办理手续的人并不多。
拍照,填表,核查身份,最后工作人员给本子盖上钢印,交到两人手上时,真挚礼貌地道了句:“恭喜。”
阮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回了句:“谢谢。”
再回神时,红色的小本子已经捏在了手心。
崭新的证件,棱角锋利,硌的掌心泛红。
大概是合同需要,临走前,傅月礼给她要了结婚证复印件,除此之外,再无沟通。
她到现在还记得身后那对新人投过来的异样目光,没见过领证还这么冷静的。
但无论如何,两人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了。
……
“师姐,您看这个。”
一道清晰的男声拉回阮颐的思绪。
说话的是师弟周寒,刚刚他还和师妹宁月高高兴兴地联机打游戏呢,这会儿脸色忽然变得沉重。
是他们名义上的大导师,刘茗芳的学生发来的项目书。
阮颐所在的课题组是个大组,刘茗芳作为大导师,手下好几个小导师。
人脉也是学术界的重要资源,重大项目和基金都握在院里几个大导师手中,新进的小导或者不太会这一套的老师,只能依附着大导生存。
阮颐的导师陈志清就属于后者。
他本人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只是不太会社会上那一套,主要还要靠刘茗芳接活儿。
但大组也是名义上好听罢了,私下里,嫡庶尊卑分的很清。
一般没人想干的活,就会推给他们这种庶学生。
“三天就要整理完?”看完要求,阮颐忍不住皱眉,“时间大概有些紧。”
宁月:“刘老师的学生总是这样,临到关头了才给我们发过来……”
周寒:“老陈手上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肯定没精力找她理论。”
阮颐思索一下,先道:“抽空看看吧,如果有人催,就说还在做着。”
两人应了声。
忽然,阮颐的手机响了一下,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她心中一凉,还以为是刘铭或者那个周老板,又仔细看了眼,发现备注是魏昭。
阮颐很快点了同意,几乎是同时,对面发来消息:【太太好!/握手/太阳】
阮颐:“……”
傅月礼冷清疏离,他的助理性格倒是不错。
阮颐回:【魏助理您好,喊我阮颐就可以,请问有什么事吗?】
魏昭:【傅总让您选一下婚戒的样式】
这句话说完,下面哐哐哐发来十几张照片。
阮颐一怔,还需要婚戒?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做戏做全套这个道理,打开照片看了看。
傅月礼日理万机,怕是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C牌的高定款,款式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看上去却赏心悦目。
……价格也很美丽。
阮颐努力让自己忽视数字后的那几个零,挑了第三款。
简单的素环,正中间做了变形,像是一弯浅月。
魏昭:【好的】
【完工后会给您送去学校】
阮颐:【不用了魏助,我在出差,大概一周后才能回去】
魏昭:【那麻烦太太提供一个出差的地址】
阮颐没想到魏昭这样坚持,忍不住问:【傅先生最近是有需要我出席的场合吗?我在山里,不太方便邮寄】
她总不会在这里遇到傅月礼。
魏昭给了个打工人的标准回复:【好的】
话题就此揭过。
但阮颐忽然想起来,她好像忘记说钻戒的尺寸了。
*
到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清云山风景秀丽,是著名的佛教圣地,大大小小的寺庙云集,再加上一些未修缮的,不可胜数。
陈志清接手的是省里的佛寺孤本修撰项目,本来时间充裕,但上面临时变更了提交时间,所以紧急将阮颐和周寒叫了过来。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穿了件半新的黑色夹克,气质儒雅,很慈祥一老头,阮颐一行人到的时候,还在埋头写东西,头也没抬:“来了,徒儿们!”
“后院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先把东西放下,去吃个晚饭再说。”
阮颐直接道:“不是说时间紧任务重吗?”
周寒也开口:“是啊老师,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干活。”
陈志清终于抬头,蹙眉竖起:“那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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