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裕川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两秒钟,漫长得经过了像一个世纪。
江语茉挤出一个极乖的憨笑。
陈裕川居然在陪她演戏,没有当场戳穿。
瞬间的庆幸过后,江语茉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因为,陈裕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纯粹的、冷淡的、对一切无动于衷的人。
并且,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分明还有别的什么——
既非无视,也并非漠然。
甚至带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笃定,耐心,不急不躁,像在盯着一只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而她甚至还没觉察到自己踩到了什么陷阱。
这种感觉让江语茉后背一凉。寒意顺着脊骨一节节往上攀,激起身体一阵发颤。
可手心是热的。
热得不正常,汗津津黏糊糊的。
脸上的温度更高,有股热气从心口往上涌,脸颊的温度把耳朵尖尖都蒸烫了。
江语茉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是冷是热,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同一种感受——完了。完了。完了。
像只被人捏住后颈的猫。
她不得要领地费劲挣扎着。徒劳在空中扑腾半天,结果发现根本使不上劲。
最后勉强揪住一点理智,然后硬着头皮往下捋思路。
刚刚,梁茜站在人群中心,被几个女生男生围着,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尚没注意到这边角落里的暗涌。
没事,没事。
江语茉安慰自己。
至少——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
至少梁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
接下来,她必须与陈裕川保持距离、避免接触……以免事态发展为自己无法掌控的难看和难堪。
江语茉看着梁茜在人群的簇拥下朝陈裕川走来,赶忙腾出位置给二人。
她悄无声息地让出段空隙,任由陌生面孔将自己和陈裕川隔出距离。
然后退到甲板另侧,回到一个远观者的身份。
梁茜脖颈上的蝴蝶结飘带被海风托起,肆意翻飞。与背后粼粼的海面一同,衬得梁茜笑盈盈说着话的侧脸优雅柔和。
美得很生动。
江语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梁茜今天的打扮十分用心,不是简简单单的度假风——
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
樱粉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一寸,显得得人青春又娇嫩,腰线盈盈一握。
头发编成了法式麻花辫,松松挽起。
连指甲都是新做的,贝壳色的甲面上嵌着细细的闪粉,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地泛着光。
江语茉无奈自嘲,她们俩聊了整整一下午,她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份隆重。
隔着一段嘈杂的距离,江语茉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能从周围人的反应和梁茜与先前相比僵硬的、不自然的身体动作判断出来,陈裕川没给她面子。
但那边也不完全是失败的氛围。
有人逗笑,有人尝了一口梁茜的饮料……一点尴尬的样子都没有。
江语茉注视着想方设法活跃气氛的人群,猜测,这些人想必都是僚机……被叫来促成这段缘分的不仅仅是自己。
另一方面,梁茜肯定也考虑到被拒绝的可能,所以才兴师动众地叫来这么多朋友。缓解紧张也好,化解尴尬也罢。
而江语茉一个也不认识。
正想着,江语茉的视线对上了那个叫陈莱恩的男生。
他刚从露天吧台的金发男店员处接过一杯冰萃葡萄美式,开朗地回以“Aww,thanksmycutie.”
下一秒,便盯上了落单的江语茉。
陈莱恩动了动眉毛示意她,“我们聊聊”。
江语茉是几分钟前才从梁茜口中知道他名字的,而对方却好像早已对她很熟悉,一上来就是调侃:“你就在这儿看热闹?”
“啊哈。”
江语茉局促地应了一声:“我只是刚巧站在这里。”
“该说不说,明智的。”
陈莱恩一口气灌了半杯咖啡,喉结滚了一下。食指顺手一指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预判到了”的笃定。
“陈裕川这个人,看着沉默寡言的,但真要说了‘不’,那就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见势不妙赶紧撤退啊,我都不知道梁茜在执着什么。”
“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江语茉假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说,梁茜究竟是看上对方什么了?”
陈莱恩看了她一眼。
“陈裕川这小子,在学校很有名。”
陈莱恩放下咖啡杯,把两只手都揣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后仰,摆出一个准备开始讲故事的姿势。
“哦。”江语茉猜也是。
陈莱恩习惯了这种时候有人追问一句“怎么个有名法”,或者给他一个好奇的眼神。
可女生的回应轻飘飘的,就一个字,不太热烈也不太期待。让他这个传奇抛梗王都臭屁不下去了。
陈莱恩抬手摸了摸后颈,只好自己把话头捡起来接上:“……名声也就仅次于我吧。”
男生说完这句,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江语茉的反应。
没反应。
完全不接梗。
没劲啊!
最讨厌你们这种没有幽默细胞的人了!
陈莱恩在心里哀嚎一声。
就在这时,江语茉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虽说女生在笑起来的瞬间就抬手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弯起的眼睛里漏出来。
刚才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一下子明媚得不像话。
陈莱恩愣了愣。
哦,原来只是反应慢半拍啊。不错,还是可造之材。
有人捧场,陈莱恩觉得自己又好起来了,来劲儿了,嘴皮子上下一碰又有力气了:
“你说陈裕川有钱吧……我们学校家里比他有钱的多了去了。”
“说他帅吧……”
陈莱恩尾音故意拖得很长,像是在认真品鉴什么,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反正我是感觉不出来。也就那样吧,脸是挺白净周正的。但身高差点意思——我说实话,男生长不到一米九那帅字多少得打折扣。”
“哦对,忘记说了,我脱鞋一米九一,高得标准,高标准的帅,不打折扣。”
……
陈莱恩的话密极了,那一杯咖啡下肚都不够他润润嘴唇的。冰块在杯底都没化开。
江语茉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追问一下。
陈莱恩觉得自己好像被晾着,但对方又温温柔柔地在听,不嫌他吵,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最后只能让人怀疑是自己不够有趣,不太好笑。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觉得总能有一句说到她心坎儿里。于是泄洪似的把自己所了解的陈裕川一股脑儿交代了——
“脑子好使,但是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东西。”
“你说他爱学习吧,成绩是挺好。但是老师叫他参加学科竞赛,他又不去。”
“社团社团不去,辩论辩论也不去。别人不去那是忙着谈恋爱,他倒好,空闲时间都拿来看书了,运动会也要偷摸在图书馆坐一整天。你说这样的人生多没意思啊?”
陈莱恩对陈裕川的描述和江语茉的认知相差甚远。
她还没来得及揣摩,陈莱恩又开口了。
这回,他换了语气,不飘了,也不快了。
陈莱恩刻意压低音量,尾音往下沉,沉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虽说陈裕川平时对女生冷淡得离谱,不过……据我所知,似乎有个例外。”
“诶?”
江语茉发出这个短促的音节时,表情犹疑。
眼神从刚才温吞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里跳脱出来,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致。
陈莱恩心里“啪”地一下明亮了,像打火机终于擦出火星——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一晚上不知道抛了多少梗,讲了真真假假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陈裕川传奇故事,终于在这一刻,赢得了她的好奇和崇拜!
“这事儿别人不知道,我只跟你说——”
陈莱恩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
“有一次外校送来了晚会邀请函。平时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陈裕川居然要了一张。我们问他去干嘛,他说去看朋友。”
“看朋友——你说说,陈裕川,一个怕麻烦事的人,横跨半个城市去看演出,这没点问题?但他这死鸭子……啊不是,死嘴,是真硬。最后也没说是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讲到这里,陈莱恩往后退了半步,歪了歪头。
然后,他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气,抛出了今晚他自认为最精彩的一句分析:
“依我看,陈裕川应该喜欢你这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风忽然静了下来。
甲板上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船舷的声音。
“理由呢?”
江语茉费解地皱了皱眉头,像在解一道逻辑不通的数学题。
“就因为我是其他学校的吗?”
陈莱恩看着她这副无辜又困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当真。我胡说八道呢。”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坦荡又赖皮,像一个变魔术失败后当场改成喜剧表演的街头艺人,插科打诨说:“因为我也喜欢你这样的。”
“……”江语茉沉默。
“但不管怎么讲,陈裕川感情上的事,我们做兄弟的没半点眉目。”
陈莱恩话里三分无奈,三分不解,四分……为自己的地位鸣不平。
“你说难道这世上果真还是,得不到的东西最好?”
这回变成了,三分无奈,三分不解,四分为广大女同胞鸣不平。
正说着,陈裕川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梁茜跟在陈裕川身后,比他步伐稍慢。
半步拉开的,是一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陈裕川的表情是一贯的沉默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在路过演奏区域时还侧身让了一下正在搬运大提琴的乐手。
礼貌、克制、又滴水不漏。
而梁茜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委屈,向江语茉眼神求助。
“看样子小梁总惨遭滑铁卢啊。”
陈莱恩压低了音量,语气又带着丝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江语茉看见了。
江语茉看见了,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她得做些什么。
紧接着,陈裕川开口了。
“陈莱恩。”
三个字,音节被他切得比平时要短,也更干脆。
不知道旁人听出来没有,但江语茉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句友好的招呼。
叫人全名,然后就此打住。
怎么听都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味道。
紧接着,映证了女生猜想的是——
当陈裕川走到陈莱恩面前三步之遥时,突然停下了。
这个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要短一些。
可以算是介于亲昵和反常之间。
江语茉嗅出了点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味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陈莱恩的字典里没有“慌”啊“怕”啊之类的字眼,嬉笑着应他一声:“哎!干嘛?”
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
江语茉偏过头,抢先朝陈莱恩发问:“陈莱恩,晚上你打算去哪儿吃饭呀?”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快又自然,像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啊,说到这个。”
陈莱恩无可无不可地接下每一句抛向他的话,“我早就看好了一家烤肉,顶级和牛!那个雪花纹路,你可能想象不到,光是看图就让人流口水了呀。”
江语茉装作饶有兴趣地瞪大了双眼:“游轮上还有烤肉?在哪一层?”
“十五层,靠船尾那一侧,海景座位。我带你去吧。”
“好啊。”两人一拍即合。
陈莱恩顺口问:“陈裕川,一会儿你去吗?”
陈裕川嘴角很轻地上扬一些,带着点了然的轻蔑,薄唇轻启。
“去。”
陈莱恩立刻把空咖啡杯往旁边的托盘里一扔,伸手就揽上陈裕川的肩膀:“走!”
身后的梁茜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一脸难以置信。
自己发动了一众亲友,男生女生,好说歹说,也没说动,也没撬开陈裕川的嘴蹦个“好”字出来。
没曾想,现在江语茉随口一问,陈莱恩随口一提,就成功约上了他了。
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吗?
等她们走到客舱走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梁茜激动得都快要亲上来了:“小语小语小语,你可太牛了!!!!”
江语茉依然不动声色地憨笑——这下弄巧成拙了。
她只是想给陈莱恩解个围,顺带避开陈裕川,梁茜的事儿稍后再做打算。
烤肉餐厅的油烟那么大,吃完衣服上一股味儿,她寻思洁癖在身的大少爷不会去,没想到适得其反,成全了一场原不该有的饭局。
江语茉悔不当初。
一开始紧急避险的本能反应,让她不得已撒了个小谎,装作不认识陈裕川。
现在,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预料,并逐渐不受控制,她还能改口说认识陈裕川吗?梁茜会怎么想?怎么可能不怀疑她的动机跟陈裕川的行为?
已经完全错失了解释的时机。
江语茉欲哭无泪。
江语茉秉持着试图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的微弱希望,提醒梁茜:“你不是说想在Murano餐厅吃吗?”
据江语茉所知,Murano餐厅在十八楼,主打意大利菜,环境安静优雅,适合穿着漂亮连衣裙慢慢吃。
而十五楼的烧烤怎么想都是另一个世界啊——烟气直冒、烤网滋滋作响、还有她和陈莱恩两个瓦数明亮的大电灯泡……
“约上陈裕川一起吃饭还管哪个餐厅吗?”
梁茜倒是乐观得很,还反过来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语!不用自责!”
“梁茜——”江语茉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你看,我不去行吗?”
“不不不,不行不行。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陈莱恩……我看也悬。还得是你,或者你们配合着来,就像今晚这样。”
见江语茉仍然犹疑,梁茜直接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
“小语——
这关系到我后半生的幸福!”
“求你——
至少陪我把这顿饭吃完——”
“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哦!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我补个妆很快的。”
……
遭到女孩子如此恳求。江语茉根本拒绝不了。
她沉默片刻,应允了。
船体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梁茜也不顾脚下踩的八厘米高跟鞋,朝自己的房间飞奔而去。
江语茉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背靠着走廊的舱壁,后脑勺抵住冰冷的金属墙板。
凉意从发根渗透到神经,总算让她过热的大脑降了点温度。
她尚不清楚,陈裕川是专挑她在的场合唱反调,想给她添堵?还是在等一个机会,当众戳穿她的虚伪?
这两个可能性都不让人好过。
江语茉知道自己说谎的本事拙劣。
她不是那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假话编圆的人。
但凡陈裕川有意刁难,她必然毫无招架之力。
即便已经答应了梁茜,江语茉的心里的退堂鼓从没停过。
快要到约定的时间点,梁茜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过来。
不去不行。江语茉告诉自己。
梁茜需要她、信赖她。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远比她自己那点难堪重要得多。
无论她和陈裕川此前有什么矛盾过节,不去的行为只能传递一个信号:自己不愿帮她,不想促进他们的关系。
江语茉磨磨蹭蹭地接起来:“不好意思,我刚刚生理期……肚子疼。”
“啊。”电话那头,梁茜声音中的急促陡然消减了。
“我的锅。”
“我下午还让你喝冰的,太不应该了。”
“没事,不怪你,我自己要的冰饮料。”
“而且我每次来月经之前都没什么预兆,突然就不舒服了。”
“已经喝过布洛芬了。嗯……就是那种橙黄色包装、薄荷味的布洛芬冲剂……”
江语茉不禁咬了咬下嘴唇,提醒自己别说了。多说多错。
她知道自己说谎时总爱描绘太多细节以印证其真实性的坏毛病,但就是改不了。
她们莫名同时在电话中沉默了。
呼吸在听筒里轻轻交织着。
一句“要不然就不去了”,同时卡在两个人喉咙里,谁也没能说出口。
江语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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