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上午十时,法租界辣斐德路,“平安”钟表行阁楼
阁楼里的时间,仿佛被老潘满屋的钟表机芯吞没了,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缝隙间漏下的、缓慢移动的光斑。寂静中,只有昭华压抑的咳嗽声,像钝锯拉扯着朽木,每一声都让角落里的顾沉舟眉心收紧一分。
磺胺粉末洒在手腕伤口上,只带来短暂的刺痛,对深入骨髓的寒意毫无作用。昭华靠着斑驳的墙壁,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青白,皮下那些幽蓝的脉络比昨日更加清晰,如同冰层下缓慢扩散的毒藻。它们不再剧烈脉动,却以一种更顽固的方式盘踞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冰碴摩擦般的滞涩感。
“老潘早上送的米汤,喝一点。”顾沉舟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米汤稀薄,几乎没有热气。
昭华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发紧:“喝了会更冷。”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悖论——极度畏寒,却排斥外来的温热。那碗微温的米汤对她而言,像一股试图侵入冰原的暖流,只会激起体内“共生体”更激烈的、试图“同化”或“驱逐”的冰冷反应。
顾沉舟没有坚持,将碗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的脸:“你感觉它在……变化?”
“不是变化,”昭华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是……‘适应’。它在适应这种低温的、近乎休眠的状态,然后……更彻底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看向顾沉舟,“我能感觉到,它不再仅仅是‘外来物’。它在我血液里流动的路径,和我小时候生病发烧时,母亲用冰毛巾擦拭的轨迹……很像。”
这话让顾沉舟脊背窜起一丝寒意。生理上的侵蚀,竟与记忆中的温情轨迹重叠?是巧合,还是那东西在利用宿主的深层记忆进行某种“伪装”或“融合”?
“穆勒医生提过,高级神经介入的可能性。”顾沉舟语气沉凝,“如果这东西真能响应特定信号,甚至影响你的感官和情绪,那么渗透记忆层面,或许……并非不可能。这比单纯的毒素或共生体更可怕。”
这意味着,昭华作为“活体密钥”的价值和风险,同时达到了新的高度。她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样本,更可能成为一个承载着“N7”设计者某种意图的、行走的“生物指令库”。
阁楼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传来老潘用镊子夹取齿轮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是来自楼下店铺前门,也不是后巷。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来自他们头顶——阁楼那扇唯一的气窗外沿!
有人从外面,爬上了钟表行的外墙,敲响了这扇隐蔽的气窗!
顾沉舟瞬间弹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无声地移动到气窗侧面,勃朗宁手枪已握在手中,枪口斜指上方。昭华也立刻蜷缩起身子,将自己掩在木床的阴影里,右手摸向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气窗是从内侧插销锁住的,玻璃模糊不清。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紧接着,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然能听出年轻女性特质的嗓音,贴着玻璃缝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奇异的熟悉感:
“姐……姐姐?是你在里面吗?”
沈明瑜!
昭华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被体内的寒意冻结。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扇模糊的气窗,瞳孔收缩。顾沉舟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冰寒刺骨,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狐”竟然找到了这里!如此精准,如此直接!她是如何突破老潘的店铺、避开可能的监视,直接摸到这个阁楼的?老潘是不是已经……
仿佛猜到了他们的惊疑,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了些:“别担心楼下那个老头,他没事,只是……暂时睡一会儿。我没带别人来。姐姐,开窗,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或者,你想让顾长官听听我们姐妹的私房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谈判的邀请。
顾沉舟用眼神向昭华递去询问——开,还是不开?战,还是谈?
昭华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撞击。妹妹的声音,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穿透两年的生死相隔、背叛与伤害,直直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没有泪水,只有更加深重的寒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锐痛。
她看着顾沉舟,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戒备。”
顾沉舟领会,他退到阁楼入口木梯旁,既能封锁退路,又能随时支援或控制局面,手枪稳稳指向气窗方向。
昭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如刀。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气窗前,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插销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拉开插销,将气窗向内推开一条窄缝。
清晨的光线和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一同涌入的,还有一张紧贴着窗框的、年轻苍白的脸。
沈明瑜。
她穿着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粗布女工服,头发胡乱塞在一顶旧帽子里,脸上沾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妹妹明瑜”的、怯生生的神情,与“白狐”的冰冷诡谲截然不同。但昭华清晰地看到,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色的狐狸形状耳钉,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姐妹二人,隔着一扇狭窄的气窗,在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的阁楼里,再次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姐姐,”沈明瑜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哭过般的沙哑,“你看起来……很不好。”
昭华没有回应她的“关心”,声音冷硬如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干什么?”
沈明瑜咬了咬下唇,那个小动作像极了从前做错事时的模样。“是……是‘夜莺’的生物信号残余。昨晚龙华那边警报触发后,有个新的、微弱的指向性脉冲信号,间歇性地出现过几次,大致方位在这里。秋吉教授的人也在查,但我……我先一步。” 她坦白得令人心惊,直接承认了利用昭华体内信号进行追踪的事实。
“至于想干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阁楼内持枪而立的顾沉舟,又回到昭华脸上,眼神变得复杂,“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姐姐。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交易。”
“交易?”昭华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用我的命,换你的前程?还是用顾沉舟的情报,换你在‘渡鸦’里的地位?”
“不!”沈明瑜急切地否认,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卡在窗框上,“不是那样的!姐姐,你根本不知道‘凤凰涅槃’是什么!那不是研究,那是……清洗!是最终测试!秋吉弘一已经拿到了部分激活数据,他要把整个上海,特别是几个重点区域,变成‘N7’的终极效能验证场!所有活物,都是测试数据!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城里成千上万的人!”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拔高,又被自己强行压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们要把‘钥匙’和‘锁’同时启动,观察在最极端环境下,‘N7’的定向清除效率和……变异可能性。而姐姐你,你是目前最稳定的‘钥匙’载体,也是……最有潜力的‘锁’的候选。”
“钥匙”与“锁”……顾沉舟之前的情报和穆勒的推测被印证了。昭华的身体,同时具备两种潜在极端属性。
“所以呢?”昭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交易是什么?”
沈明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凤凰涅槃’的核心触发装置在哪里,也知道一部分早期地下网络的最终交汇点——那里藏着‘N7’最初的原始菌株样本和一部分德方合作者的实验日志,可能有关于‘钥匙’和‘锁’的原始设计图,甚至……中止协议的线索!”
她盯着昭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帮你拿到那些东西,帮你找到可能阻止或逆转你身体变化的方法。而你,姐姐,你要帮我……在秋吉启动‘涅槃’之前,让我‘消失’。不是叛逃,是真正的、连‘渡鸦’也找不到的‘消失’。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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