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7日,上午八时,“白鸽”码头三号仓库
晨光艰难地穿透仓库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和木板缝隙,在撒满石灰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苍白的光柱。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死亡气息,沉闷得让人窒息。
昭华依旧昏迷,但赵大夫在清晨的检查中发现,她的生命体征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困惑的“稳定”——高烧略有减退,从逼近40度降到38.5度,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可怕的紫绀和肺部的哮鸣音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这绝不代表好转,更像是某种未知的、剧烈的免疫反应或毒素代谢进入了短暂的平台期,又或者是那诡异的蓝色药液在造成严重副作用后,残留的某些成分产生了矛盾的效果。
赵大夫不敢掉以轻心,继续给予支持治疗,密切观察。
顾沉舟几乎一夜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他收到了“鹞子”按约定投放的第一份观察记录——用简单符号画成的草图。图显示,赵大夫诊所后院寂静无人,门窗紧闭,没有异常人员或车辆靠近,也没有任何挖掘施工的迹象。
暂时安全。但地下的人呢?敲击声是否还在继续?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并设法与地下建立联系。这不仅关乎可能的幸存者,更关乎那个可能至关重要的“NUA”线索。但他不能带着大队人马,也不能使用可能暴露的爆破手段。需要隐秘,需要精准。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鲁。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藏身于闸北贫民窟深处的“土行孙”。老鲁不是战士,也不是特工,而是一个祖传的、精通地下土木工程和机关消息的奇人,早年间替达官贵人修过密室暗道,也帮盗墓贼走过偏门。战乱一起,便隐姓埋名。顾沉舟几年前因追查一条走私密道,曾与老鲁有过一面之缘,并暗中帮过他一次。
此人用得好了,是一把打开地底谜团的钥匙;用不好,也可能引来新的麻烦。但眼下,别无选择。
“我出去一趟,最多三小时回来。”顾沉舟对留守的赵大夫和工兵交代,“保持最高警戒。如果昭华情况有变,或者有外人强行闯入……按最坏的应急预案处理。”
他换上一身码头苦力的破旧衣服,脸上抹了煤灰,将手枪和匕首藏在不易察觉处,悄然离开了仓库。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码头区迷宫般的货栈、废弃仓库和工人棚户之间,如同一条熟悉水道的游鱼。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闸北边缘一处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窝棚区深处,找到了老鲁那间低矮得几乎要趴在地上的土坯房。敲门的方式很特别——先用指甲在门板上划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顾沉舟,片刻,认了出来,闪过一丝惊讶。“……是你?”老鲁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鲁师傅,有事相求,进去说。”顾沉舟低声道。
老鲁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屋内昏暗狭小,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矿石样本和散发着霉味的古旧图纸,几乎无处下脚。
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表明了来意。只不过隐去了“樱花”和具体人物,只说怀疑法租界某处民宅地下可能有秘密囚室或通道,里面有重要的人需要确认和联系,并展示了他手绘的赵大夫诊所简易结构和那附近已知的、可能的地下管道老图。
老鲁听完,眯着眼睛,叼起一根没有烟草的旱烟杆,吧嗒了几下,半晌才道:“法租界那边……地基打得早,洋人讲究,下面排水、电缆、有时候还有早年为了运货或者见不得光修的私道,七拐八绕,复杂得很。你光这么说,我不好判断。”
“需要实地看?”顾沉舟问。
“那是当然。不过,现在过去,太扎眼。”老鲁摇头,“而且,听你意思,下面可能还有人活着,敲击求救?那更得小心。万一通道年久失修,或者被故意堵了,盲目挖,搞不好会塌方,把人闷死在里头。”
“那依鲁师傅看,该怎么办?”
老鲁走到一堆图纸前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泛黄的、绘制着奇怪符号和线条的牛皮纸:“这是我早年……帮人‘看风水’的时候,顺手记的租界几处地脉走向和老砖层分布。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建筑,下面砖石的垒法、用的灰浆、留下的空隙不一样。”
他指着图纸上赵大夫诊所大致区域,“这块地方,据我记忆,下面应该有一层晚清时候的夯土层,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灰,再往下,可能是更早的软泥。如果真有通道,多半是在夯土层里掏的,或者利用了什么天然缝隙。”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手艺人的精光:“要悄无声息地确认下面有没有空间,甚至跟下面的人通上气,不一定非要从上面挖。可以从侧面或者下面想办法。”
“侧面?下面?”顾沉舟疑惑。
“对。比如,找到这房子附近的下水道或者别的深一点的管井,从那里横向打一个小探洞,用听筒听动静。或者,如果知道大概深度,从更远一点、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斜着向下打一个细小的通风孔,用空心竹管或者铁管通过去,既能探听,说不定还能送点空气、水,甚至传纸条。”老鲁解释着,“这得实地看了周围环境才能定。而且,工具我得现准备,一些特殊的钻头和小型绞盘。”
顾沉舟心中燃起希望:“需要多久能准备好?什么时候能去?”
“工具现成的有部分,缺的今天我就能凑齐。晚上,天黑透了,可以去看看。”老鲁看着顾沉舟,“不过,顾长官,这活儿风险不小,万一被巡捕或者……别的什么人撞见……”
“报酬好说。安全我来负责,我会安排人在外围警戒。”顾沉舟承诺,“只要你能帮我确认下面的情况,并建立联系通道。”
老鲁掂量了一下旱烟杆,终于点了点头:“成。今晚子时,你在诊所往东两个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我带你认路。”
下午二时,顾沉舟返回“白鸽”仓库。
他带回了一些食物和干净的饮水,以及从黑市高价换来的两瓶人血白蛋白。虽是来历不明,但可能对昭华的虚弱有些许帮助。赵大夫汇报,昭华的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那短暂的“稳定”似乎还在持续,但依旧昏迷。“鹞子”没有再传来新的观察记录,这是约定的正常情况——除非有异常,否则每隔八小时报告一次。
顾沉舟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他利用下午的时间,仔细规划晚上的行动:路线、掩护、应急方案、与老鲁的配合细节。同时,他反复推敲着“NUA”的可能含义,结合老鲁关于地下结构的知识,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会不会,“N”、“U”、“A”不是字母,而是某种地下管道或结构的截面形状或连接方式的代号?比如,N形弯头、U形管、A形支架?或者是早期外国工程图纸上用的缩写?
如果是这样,玫瑰姐在下面,可能不是在传递单词,而是在描述她所在位置附近的地形特征,或者她看到的、与“樱花”相关的设备结构!这比单纯的编号或坐标更有价值!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与地下建立联系。
傍晚时分,“鹞子”的第二份观察记录被工兵取回。草图显示,诊所依旧平静,但在下午四时左右,有一辆洒水车模样的车辆缓慢驶过诊所门前的街道,车身上印着“租界联合防疫”的字样,进行了短暂的喷洒作业。这看似正常,但“鹞子”注意到,那辆车的喷洒范围似乎特意覆盖了诊所门前的区域,且司机和副驾驶穿着普通的工装,但举止有些过于……“规整”。
是正常的防疫作业,还是以此为掩护的侦查或标记?
顾沉舟无法确定,但警惕性提到最高。他命令工兵,晚上他离开后,仓库进入一级戒备,随时准备启动最终撤离方案。
子夜时分,法租界,老槐树下。
夜色深沉,云层遮月。顾沉舟如同幽灵般出现。几分钟后,一个佝偻着背、背着沉重帆布工具袋的身影,也从阴影中浮现,正是老鲁。
没有多余的话,老鲁示意顾沉舟跟上。两人避开大路,专走小巷和屋檐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赵大夫诊所。他们没有直接去诊所后院,而是绕到了诊所东侧隔着一排房子的另一条僻静小巷。
老鲁在一处不起眼的、半嵌在墙根下的圆形铸铁井盖旁停下。井盖上没有文字,只刻着模糊的花纹,被尘土和青苔覆盖。“这是早年私人修的化粪池和雨水收集池的检修井,连通着附近几户,包括你说的那家诊所。下面空间不小,而且应该能通到那房子地基附近。”老鲁低声说,开始用特制工具撬开井盖。
井盖被轻轻移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涌出。老鲁面不改色,率先沿着生锈的铁梯爬了下去。顾沉舟紧随其后。
井下是一个约莫两人高的砖砌空间,污秽不堪,但一侧墙壁上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半米的砖砌管道口,里面隐约有水流声。
老鲁打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矿灯,照亮管道内部。“这边走,小心脚下,滑。”
两人弯腰钻进管道,里面更加狭窄潮湿,必须手脚并用。老鲁对这里似乎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