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三日,正午,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地下档案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腐朽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桌角那盏蒙着厚厚油污的绿色玻璃罩台灯,将不大的空间切割成昏黄与幽暗的混沌地带。档案柜的金属边缘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顾沉舟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泛黄的《法租界早期市政管网规划图(1905年版)》。他的指尖沿着墨水已经有些晕开的线条,缓慢地移动着,目光锐利,如同在扫描一块布满陷阱的雷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瘦得像竹竿、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袖口已经磨损得发亮。他叫陈默言,前法租界工部局技术绘图员,因一次事故导致听力严重受损,又拒绝向上司行贿,几年前被扫地出门,如今靠偶尔替人誊抄图纸和维修钟表为生。他是冯师爷能找到的、既熟悉法租界地下结构,又懂无线电,且背景相对“干净”的最佳人选。
“顾……顾先生,”陈默言说话有点慢,声音因为听力障碍而显得略大,但条理清晰,“您圈出的这个区域,‘惠仁疗养院’及周边两个街区,在1905年的规划里,地下管网系统……很特别。”
他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纸的某个位置点了点:“这里,原本规划了一条连接主下水道的污水干线,但图纸的修订记录显示,在1907年,也就是两年后,这条干线在靠近疗养院现在位置的地方,被标注为‘因地质原因改道’。改道后的新线路,”他的铅笔移向另一处,“绕了一个很大的弯,避开了那片区域。”
“改道的原因?”顾沉舟问。
“官方记录是‘地质疏松,施工风险高’。”陈默言推了推眼镜,“但我在工部局仓库整理废弃档案时,见过一份没有编号的补充备忘录,是当时一个参与勘探的法国工程师私下写的,被塞在一堆过期文件里。上面提到,他们在原定线路位置进行初步钻探时,遇到了‘异常坚固的人工结构层’,怀疑是更早时期的地下建筑遗址,可能涉及敏感的历史或……军事秘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工期延误’,最终选择了改道。”
“人工结构层……”顾沉舟的手指在图纸上那个被绕开的区域轻轻敲击,“有更具体的描述吗?比如材质、大概的年代判断?”
陈默言摇了摇头:“备忘录很简略,只提到‘疑似砖石与水泥混合结构,部分区域有金属加固痕迹’。那个法国工程师还猜测,可能和十九世纪中叶小刀会起义或者更早的清军炮台有关,但没有证据。后来这份备忘录连同其他一些‘非正式’记录,都被要求销毁了,我看到的那份是漏网之鱼。”
十九世纪中叶?如果真是那个时期的地下工事,规模不会太大。但如果是后来,比如一战后,甚至更近,有人利用这个借口,在那下面进行扩建和改造呢?
“以你对法租界建筑和地下结构的了解,从已知的、合法的下水道入口或者其他地下设施,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接近甚至进入那片被绕开的区域?”顾沉舟的问题直指核心。
陈默言皱着眉头,从随身带的破旧帆布袋里掏出几本厚厚的、用细绳捆扎的笔记,快速翻找着。台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掩盖了他眼中的专注。“理论上……有可能,但非常困难,而且危险。”他找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草图和标注,“您看,这里是距离疗养院最近的一个大型检修竖井,位于贝当路(今衡山路)和福履理路(今建国西路)交叉口附近,属于公共下水道系统。但从这个竖井下去,主干道到这里,”他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距离疗养院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中间隔着至少三道不同时期修建的隔断墙,材质不明,而且这片区域的下水道分支非常复杂,很多支线因为当年的改道和后续城市建设,已经废弃、淤塞甚至部分坍塌。没有准确的最新图纸,进去很容易迷路,或者触发……某些不为人知的机关。”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顾先生,我不是危言耸听。这些年,法租界地下莫名其妙失踪的流浪汉、醉鬼,甚至一些不走运的小偷,可不止一个两个。巡捕房往往以‘失足落水’或‘□□仇杀’结案。但有些老清道夫私下里说,在某些不该有声音的下水道深处,听到过奇怪的……机器响动,或者闻到过浓烈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机器响动。消毒水味道。顾沉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与他推测的“惠仁疗养院”地下存在秘密实验室的可能性高度吻合。
“假设,有人掌握了最新的、不为人知的地下通道图纸,并且在这些通道里设置了守卫或者警报系统,”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以你的专业知识,如果给你足够的支持,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渗透路径,哪怕只是接近到可以侦察外围的程度?”
陈默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纸张边缘。汗水从他的鬓角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可能押上性命的抉择。
“我需要更详细的周边地形和建筑结构资料,最好是近十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尤其是疗养院本身的建筑图纸,哪怕只是外观和公开部分的。还有……我需要知道,您说的‘足够的支持’,包括什么?”
“资料我会想办法。支持包括:可靠的人手掩护和接应;必要的工具,比如强光手电、防毒面具、特制的撬锁和破拆工具;以及,”顾沉舟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陈默言的眼睛,“如果失败,我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你的家人得到妥善安置和补偿。”
这不是空头支票。顾沉舟的眼神和语气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东西,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惯于发号施令和承担责任的人才会有的气质,混合着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酷与担当。
陈默言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好。我试试。但顾先生,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根据图纸和有限的信息做理论推演,真正的危险,只有下去才知道。而且,时间……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顾沉舟看了一眼腕表,“给你二十四小时,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需要什么资料,列出清单,我会尽快弄到。”
陈默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伏在桌上,开始在一张空白图纸上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到了他所熟悉的那个由线条、数据和空间构成的世界里。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档案室唯一的透气窗边。窗户开得很高,装着粗铁栏,只能看到外面一道狭窄的、布满苔藓的墙壁。正午的阳光偶尔从更高处的缝隙漏下一点,很快又被飘过的云朵遮住。
冯师爷的情报、陈默言的推测、昭华传来的密码信息、穆勒的警告……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一个由德日合作、以“惠仁疗养院”为地面伪装、其下隐藏着庞大且先进的地下实验室网络、正在进行着代号“N7”的可怕生化武器研发与测试的阴谋。
而他安插进观察团的“钉子”,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初步的接触指令。另一场无声的博弈,也在“核心区”的边缘悄然展开。
同一时间,闸北,“核心区”边缘临时检查站
烈日炙烤着废墟和瓦砾,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两道新拉起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将一片残破的街区与外界隔开。几个戴着“防疫观察团”袖章的日本士兵和身穿白色隔离服、头戴防毒面具的人员,正在严格检查一辆试图进入的运水车。旁边,几个穿着警备司令部制服的中国警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地站在阴凉处,目光警惕而复杂地扫视着周围。
老孙和柱子——顾沉舟选中的那两名前侦缉队员,此刻就混在这几个警察中间。他们穿着略显不合身的旧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点点对日本人的畏惧与讨好。
老孙四十出头,面容憨厚,以前在侦缉队就以“会来事儿”和记性好出名。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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