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五分,法租界边缘,“慈心”育婴堂地下密室
绝对的死寂被那声“咔哒”轻响打破后,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穆勒医生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动通讯按钮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没有回应。外面值守的岗哨,如同凭空蒸发。
昭华在他摇动下瞬间清醒,药物残留的昏沉被冰冷的危机感驱散殆尽。她无需多问,只从穆勒惊惧的眼神和门外那不祥的寂静中,便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入侵者就在门外。而且,是极其专业、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外围警戒。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恐惧。
穆勒几乎是用身体的本能,扑向那面预置的应急墙板,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快速按压。墙板滑开的摩擦声在此刻听来如同惊雷。通道内漆黑如墨,散发出尘土和霉菌的陈腐气味。
“快!”穆勒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干涩沙哑。
昭华没有迟疑,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矮身钻入通道。她的动作甚至比医生更快,仿佛体内那幽蓝的“共生体”也被这迫在眉睫的危险激活,暂时赋予了她超越极限的敏捷。通道狭窄逼仄,冰冷粗糙的砖石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膝盖,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前爬行。
穆勒紧随其后,几乎是滚入通道,反手试图将墙板推回原位。
就在墙板即将合拢、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的刹那——
“砰!!”
一声沉重而蛮横的撞击,重重砸在密室厚重的隔音铁门上!声音沉闷而有力,绝非试探,是企图破门!
紧接着,是金属工具插入门缝、用力撬动的刺耳刮擦声!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冷酷的、志在必得的节奏。
他们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迅猛!
通道内的两人心脏骤停,血液几乎倒流。穆勒用尽全力,终于将墙板完全推回原位,隔绝了那令人胆寒的破门声,但极度的恐惧已如冰水灌顶。
漆黑中,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昭华强迫自己冷静,摸索着继续向前。她知道,这道应急墙板未必能瞒过专业的搜查者,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另一头的接应点。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向感,只能凭着触觉和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度的紧张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突然,昭华的手在前方摸了个空——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股与通道内截然不同的、混杂着油墨、尘土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微弱的光线从某个极高的、布满蛛网的通风口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堆满巨大机械和杂物、如同怪兽巢穴般的空间轮廓。
旧印刷厂的地下室。
她钻了出来,反身将几乎虚脱的穆勒医生拉出通道。两人跌坐在冰冷的、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靠着生锈的印刷机,大口喘气。
“接应……”穆勒声音颤抖,环顾四周。预定的接应人员并未出现,空旷的地下室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些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的废弃机器。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不能等。”昭华撑起身,压低声音,“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如果发现应急通道,很快会追来。我们必须自己出去。”
她搀扶起穆勒,凭着进来时对印刷厂外围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向可能有出口的方向移动。地下室里堆满了障碍物,他们不得不绕行,动作尽可能轻缓,但每一次不小心碰倒空油桶或踢到散落的铅字,那微小的声响都让两人心惊肉跳。
就在他们接近一段向上的、布满铁锈的楼梯时,印刷厂地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训练有素,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地下室入口包抄而来!
上面也有人!
昭华猛地拉住穆勒,将他拖到一台巨大的、废弃的切纸机后面。两人蜷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楼梯口上方停住了。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日本口音的中文男声响起:“……确认下面有备用电源接口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图纸显示有,可能在地下室东侧配电间。一组下去检查,另一组守住所有出口。注意,目标可能携带传染性病原体,发现后尽量活捉,必要时可当场‘净化’。”
“净化”——一个冰冷的、意味着死亡的词汇。
脚步声开始沿着楼梯向下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上晃动。
绝境。真正的绝境。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昭华的手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穆勒医生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第一束手电光即将扫到他们藏身的切纸机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爆炸声,猛地从印刷厂东侧墙壁外传来!震得整个地下室簌簌落灰,废弃机器发出嗡嗡的回响。
紧接着,是刺耳的、密集的枪声!不是来自楼梯口,而是来自印刷厂外部的街道!其中夹杂着冲锋枪的扫射和手榴弹的爆炸!
突如其来的交火,让楼梯上的脚步声瞬间停住。
“怎么回事?!”日本口音的男声惊怒道。
“外面!有伏击!至少三处火力点!”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报告声,夹杂着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八嘎!中计了!撤退!掩护撤退!”指挥官的声音气急败坏。
楼梯上的脚步声立刻转为向上狂奔,手电光柱乱晃,伴随着急促的日语命令和跑动声。显然,外面发生的激烈交火打乱了他们的搜索计划,迫使这队潜入者不得不优先撤离自保。
切纸机后的昭华和穆勒,惊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伏击?谁在伏击?
枪声和爆炸声在印刷厂外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迅速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硝烟味顺着通风口飘入地下室。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诡异。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人声和脚步声后,昭华才极其谨慎地从切纸机后探出头。楼梯口空无一人。
“走,趁现在。”她低声道,搀扶着几乎瘫软的穆勒,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
印刷厂一楼同样凌乱不堪,但空无一人。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映出满地狼藉和新鲜的血迹。显然,刚才外面的交火相当激烈。
他们没有时间查看,迅速从一处被炸开缺口的侧墙钻了出去。
外面是毗邻铁轨的荒僻后巷,此刻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穿着黑色便装的尸体,看打扮正是刚才那队潜入者。远处,有模糊的人影正在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看身形和动作,不像是冯师爷手下常见的江湖风格,反而更……训练有素,带着某种军队的干脆利落。
是谁?顾沉舟安排的、连冯师爷都不知道的“另一条线”?
还是……别的势力?
昭华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她辨明方向,搀扶着穆勒,朝着与枪战发生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没入更深、更复杂的街巷迷宫之中。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临时的、绝对隐蔽的落脚点,然后……想办法联系上不知身在何处的顾沉舟。
密室已失,接应点暴露,行踪泄露。敌人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动作更快。而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再次被抛入黑暗的洪流,前途未卜。
同一时间,“惠仁疗养院”地下深处
顾沉舟的手指,在粗糙的砖石缝隙间,触碰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余温。
就在他刚刚爬出那条狭窄的旧电缆通道,回到废弃蓄水池空间的瞬间,这份细微的温差触动了他高度警戒的神经。他立刻示意身后惊魂未定的陈默言噤声,自己则像捕猎前的黑豹,无声地伏低身体,手电光早已熄灭,完全依靠听觉和直觉感知。
他听到了。
不是来自那扇暗绿色金属门后——那里依然死寂。而是来自他们进来的那个拱形通道方向,极其轻微的、水流被搅动的涟漪声,还有……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皮靴踏入浅水时,布料摩擦的窸窣。
有人从他们进来的路径,跟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是“渡鸦”的巡逻队?还是因为地面上据点暴露,派下来搜查的地下守卫?
顾沉舟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路返回已不可能。那扇暗绿色的门是死路。这个废弃的蓄水池空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和那个电缆通道,再无其他明显出口。
绝地。
他缓缓向后挪动,将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右手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左手则摸向工具包,取出了最后两根荧光棒。陈默言紧挨着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水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开始在拱形通道口晃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