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路没看见任何人吧?我是说,任何男人?”
次日,镜光拉着从寸心那里过夜回来的莳雨,提着的心完全悬不下来。
“放心吧,姑娘。我在这里都生活多少年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小路和犄角旮旯我都熟悉,想避开人轻轻松松。”
莳雨不清楚为什么姑娘会突然传话,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一路悄悄进来,没有遇见任何人。
如此就好。
镜光暂时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王嬷嬷和培雾在说些什么“要准备腊八”之类的事情,嬷嬷年纪大了,听不清旁人说话,自己的声音倒是依旧中气十足,间或有日暖的笑声,还有翠羽她们的玩闹。
女儿家的声音就算是叽叽喳喳,也不让镜光觉得吵闹或烦躁。
她拉着莳雨坐在妆台边,任光可鉴人的雕花圆铜镜,分毫毕现地映照出侧边伶仃雀口吐出的香烟,和莳雨温润的脸。
在镜光面前,莳雨此时的眼睛和脸庞一样温顺。她对镜光全身心地信任,丝毫不会觉得姑娘突然提出的要求太过古怪。
甚至在镜光进一步说明,“之后一段时间,你就待在越古楼,千万不能见到外人”的语句之后,莳雨仍然面色不改,温柔应下。
她的鹅蛋脸永远都是那么莹润,无论是和姐妹们调笑,还是认真听着镜光的话,都会散发出温柔又生动的光辉。
这样的莹光,镜光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见莳雨收起过一分一毫。
但在那个世界,她却是蒙尘珍珠,被王须为那个禽兽磨去了光芒。
是的,镜光在心里已经单方面拒绝称呼他为“兄长”了。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以亲人相称!
不过——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吗?”
镜光在绣凳上挪挪屁股,有些不自在。
坐在她对面的莳雨勾起嘴角,安静地帮镜光梳理散在衣襟上的红丝绦。将丝带整理在发间之后,她温暖的手又拂过镜光摇晃下来的、小巧的珍珠发梳也拦不住的碎发:
“我知道姑娘不会害我。姑娘一定有自己的道理的。”
我对姑娘的信任,实在不需多费口舌。
镜光哑然,满心复杂与愧疚地紧紧拉着莳雨不放。
碧玉年华的莳雨,袅袅婷婷,仿佛就是一团柔软的轻云,一缕和煦的晨风,明明就那样柔柔地将镜光包围,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飘散来开。
恰似蜘丝清露草,风吹丝断任意飘。(注)
那些梦境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化作了夜幕下永不停歇的发光走马灯,用它那五彩斑斓的颜色,在镜光的脑海中旋转出光怪陆离的画卷。
——在那样的梦里,她为什么没有护住这一丛柔韧鲜活的小草呢?
——一向自诩高门贵女、威风八面的庄婵娟,为何会不顾仪态地和莳雨大喊大叫,她到底和莳雨说了些什么?
——最后的声音,又是来自何方?
还有,镜光呢?
梦里从未出现的“王镜光”,显然是没有得到预示的。
但镜光无比肯定,那还是自己,那就是自己,无论何时的“王镜光”,灵魂都没有变化。
那么,没有预警的“镜光”,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呢?
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块冬日晨雾里的琉璃,镜光想要在寒风中努力哈气,让琉璃上有片刻的能被她擦到透亮的温度,以窥得前路;
但似乎是外面的环境太过寒苛,还未等镜光伸出衣袖拂清玻璃,那一块刚刚有了些许暖意的巴掌大的地方,便又立刻结成了一片寒霜,挡住了镜光想要往前探寻的眼睛。
扬汤止沸,也不外如是。
啊,一想起那些模模糊糊的事情,镜光头又有点疼了。
两弯翘眉都要被她皱得打结。
不过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就算真的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处,不如先把眼前的“世子爷”处理好。
虽然不知梦中的她为何在最后直接隐身,但如今身处现实的阳光下,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莳雨。让她永远都是舒展的雨丝云雾,不会被烈日灼伤消散,不会在干涸的尘土中枯萎风化。
外面的培雾和翠羽依旧在说话,只不过中间又加上了几道莺歌燕语。
是懿香带着惊春迎桃来这边了。
现在,为了图镜光的婚姻带来的利益,王俅王须为这一对父子,可谓对镜光出奇的好。
四季如春的岭南上贡的荔枝,在由南向北的一路严寒之中可是十不存一。王俅得了承德帝赐下的两颗荔枝,想了又想……
分给了镜光半颗。
真大方啊。
镜光把这半颗荔枝转赠给了两位母亲,但她们又让嬷嬷们原样送回了越古楼,还嘱咐镜光快点吃完,防止本来就已经蔫头耷脑的荔枝再被长安京不懂怜香惜玉的北风彻底吹干。
在莳雨回来前,镜光让小丫头们去鹤鸣居那边寻了懿香过来。算算时间,也的确是这会儿了。
“我来吃荔枝啦表姐!”
懿香穿着银红袄儿,像报喜鸟一样飞到镜光身边。
她不与镜光客气,镜光也不和懿香兜圈子。
“唔——”
懿香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甜丝丝的果肉;她转头再看旁边的白瓷彩绘果盘,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表姐你怎么都给我了?”懿香其实一开始就是想蹭个味道的。
“嘘——”
镜光捏住懿香的嘴巴,让这个嘎嘎乐的小鸭子赶紧吃完。
她一手拉着莳雨,一手拉着懿香,几个人从外面阳光灿烂的大妆台移步到拔步床里面隔间的小妆台。几人坐定之后,镜光开始向懿香和莳雨,讲述她的第三个梦。
自从上次与懿香开诚布公,镜光觉得,有些话,说与自己绝对信任的、也能相信自己的“当事人”,其实也不是坏事。
“这一年以来,我陆陆续续,做了一些和你们息息相关的梦……”
她拉着莳雨,讲述着这一年来的奇遇。
最开始讲到望兰和懿香时,莳雨颇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怪不得那个时候姑娘每天魂不守舍,经常跑到外面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还硬要把晚娘接进国公府,原来是这样离奇的缘由啊。
待到镜光深吸一口气,双眼凝视莳雨的眼睛,开始诉说第三个梦境后,莳雨和懿香的表情逐渐凝重。
“这故事里的人……是我?”
莳雨很难想象,在姑娘的梦中,她会变成一团行尸走肉,每天只在一个被竹林掩映的小院子里空空张望碧空。
顺便冷眼观看“痛哭流涕”的、“乞求原谅”的所谓“男主”全力表演。
而那强取豪夺的“男主”,也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与庄家姑娘有了十年婚约的世子!
一时间,莳雨的身体整个僵在了凳子上,似乎整个人都是镜光拔步床里,一具崭新的雕像了。
这故事、这梦境……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啊!”懿香的眼睛这时候也瞪圆了。
她对镜光这个自家表姐可是完全信任的,也就是在这样的信任里,她逐渐品出来了: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但有时候,生活比艺术更加抽象。
看看那姓秦的、姓肖的,哪个不是“长江后浪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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