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九月三十日,天朗气清,秋高无云。
越古楼门前的桂花树密密匝匝在金风中摇曳生姿,一簇一簇的桂花已经在上个月吐露过天宫芬芳,却又在这冬日即将到来之前,为主人的欢愉又添上了不败的金黄。
细小的花瓣在秋阳下闪烁耀目的金色,似乎是和它一起长大的姑娘灿若繁星的眉眼,又似乎是姑娘头顶华彩熠熠的金凤冠冕。
不知凝集了多少阳光的枝桠交错间,去年镜光生辰时朋友们挂在其间的红色飘带依旧任由秋风将它舒展为柔软的形态,随散落在风中的天香花瓣一起招摇。
不过今年,在满院敲锣打鼓的热闹中、珍玉琳琅的闪耀下,这些晚娘绣下的飘带也不再孤单。
今年它们不仅有了新的红色飘带相伴,身侧更是有团团红绸点缀。
这些宽大精美的红绸上面,带着龙凤呈祥、在阳光下粼粼闪耀的金纹,还有福字喜字暗红绣样,
从枝繁花盛的桂花树一路蜿蜒到了亭台楼阁、到了墙篱山石、到了无数个檀木箱子的聘礼嫁妆、到了每个人喜气洋洋的面庞。
“多好啊,我们的镜光,今日就要和心仪的郎君成婚、就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国母了。”
镜光的身后,裴宜和与陈金珠两位母亲,俱是隆重的诰命礼服。礼服上的绣彩鸾鸟、振翅仙鹤相互映衬。
而镜光的两位母亲,也一左一右,无比和谐地为女儿的发髻最后梳理其实并没有遗漏的碎发。
她们的眼睛有些湿润,湿润到镜光在妆镜中也能看见母亲们的闪烁泪花。但她们始终扬着嘴唇,为女儿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宫中的女官们早就在前段时日就摸清楚了这个未来的皇后娘娘可不是软包子,想也是,这样敢拿着刀剑应对宫变的人,怎么可能处处受规矩辖制?
因而这些很识时务的宫中老人对着镜光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会儿,皇后的母亲们想要接替她们的工作,她们也不敢反对,而是笑意盈盈地赞颂皇后一家的母慈子孝,可真真是一段佳话呢。
镜光头上沉甸甸的,本来的九龙四凤冠被新帝改为九龙九凤,看着的确华丽不少,但也增添了许多重量。母亲们手上的玉梳就在凤冠之下的发丝上蜻蜓点水。
明明已经足够完美了,却又总想再为她张罗几下;
可是又怕她们的善意会画蛇添足,于是只捧着梳子,在镜光的颈侧来回徘徊。
加之怕添乱,去之恐不足。
三春晖何在?玉梳见踌躇。
“母亲,娘亲……”看见母亲们的小心翼翼,镜光突然生出一股“要离开母亲们的保护”的恐慌不舍。
一瞬间,她真想扑到她们永远温暖馨香的怀抱中,再也不撒手。
当年望兰表姐还有寸心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思吗?也会如此矛盾吗?
为什么就不能让夫君们来到自家,好让姐妹们永远在一起呢?
知女莫若母,一看镜光的神游天外和有些不满,陈金珠就知道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她当机立断,一把抓过身边女官五彩托盘的最后首饰,将鲜红欲滴的红宝石大簪一左一右插在凤冠下面的两侧发髻上。
早就习惯于精巧首饰的镜光,脑袋一瞬间又被成功压低了两寸。
“好了,镜光,你不是说了吗?等你安顿好了,就把我们都接到宫里享福,可要有点志气!”
陈金珠扳正镜光满是珠宝的脑袋,从镜子里再一次细细端详她的女儿。
瞧这俊眼修眉,瞧这挺翘鼻梁、瞧这和自己一样位置但更深的酒窝,真漂亮!
不愧是她陈金珠的孩子!
她顺便扳直了镜光的后背:“想要当皇后,那就好好当!让你老娘我也跟着你耀武扬威一把!”
“想想这长安京,谁能比我更令人羡慕?以后我还要跟着你,享受那些享不完的福呢!”
回想起她自己的青春岁月,她十六七岁的时光,陈金珠咽下心中的酸涩:
那时候比镜光年纪还小的陈金珠,在生父和继母的逼迫下像败犬一样艰难生活,最后为了活命,赖上了这国公府、遇见了姐姐,才慢慢有了安稳人生……
她轻轻旋转红宝石的簪子,势必要让它向世人出最闪亮的一面。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细致、那么眷恋……
就像是,在女儿的婚礼上,也补偿一把当年无依无靠的自己。
十六岁的陈金珠,你真的很厉害。
挺过那一段的灰暗时光,未来,你会比所有人都幸福。
算上怀孕的年岁,隔过十九年的时光,三十五岁的陈金珠对着镜中拥有一切的“自己”,露出了浅浅的酒窝。
看见母女温情的一幕,旁边的女官们有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有的回想自己不被偏爱的少年时光,也是五味杂陈。
但她们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于是只能婉言相劝,吉时快到了,请夫人们祝福皇后娘娘。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单纯地为你祝福了,以后,你就是万千人的皇后娘娘了。”
裴宜和摩挲镜光满是珍珠宝石的肩头,不让镜光回头看她,生怕大家一起落泪。
当初,镜昭出嫁时,承德帝不许她送嫁,也不给她祝福女儿的机会——当然,那时候的她,也真是祝福不动镜昭那被献祭的婚姻。
那今日,那就将自己和镜昭的祝福,都送给她们的镜光吧。
“无论何时,母亲都是你的依靠。你的到来救了母亲的命,母亲也会倾尽一切爱护你。”
“所以今日,我不想和我的孩子说些什么‘毋违舅姑之命,毋怠尔夫之言。夙夜无违,修尔妇职。戒之敬之,夙夜无违’那些过于落入窠臼的老话了。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安快乐,那便足矣。”(注)
裴宜和认真望向镜中镜光颤抖的睫毛,在她耳边轻轻祝福:
“一生平安,富贵荣华;白发齐眉,子孙满堂。”
“就够了。”
“当然。”她用更低的声音和镜光絮絮:
“生孩子很痛苦,你若是生育很多孩子也会很辛苦,那就让你的孩子多生一些吧,让你的孙儿好好孝敬你。”
这话居然是从一向端方的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镜光的伤感被一扫而空,几乎要“扑哧”乐出声了。
“好啊,咱们不兴哭嫁,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了,大好的日子就不哭了啊。”
裴宜和摸摸镜光沉甸甸的金嵌红宝石耳坠,恋恋不舍。
可是无论她还是陈金珠都明白,到底是要放出孩子,让她飞向更尊贵的地方的。
“吉时已到——”
外面的内侍和女官齐齐高喊。
镜光刚在莳雨培雾,还有一众女官的搀扶下稳稳站起,就看见一身喜庆海棠红的懿香,拉着回家后丰盈许多的镜昭出现在门口。
她见到大人们迟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最初的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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