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数日的暑气让怀朔镇变成个被热气一直顶着的大锅,锅内沸腾难止,仿佛就差那一声霹雳,便能让热气将大锅炸得四散纷飞,一切了事就万事大吉。
第二日的空气更沉闷压人,这种暴雨将来未来的暑热天能硬生生把人憋死,身上潮湿黏腻不说,头顶上压下来的黑云成片成片却纹丝不动,一丝要为下界降甘霖的冲动也没有,好心刮点风还是温吞吞的。
仟离前几日彻夜研制毒理如今方能喘口气,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门外有人敲门唤她,才将她那九天逍遥的混沌神思扯回来。
“姑娘?姑娘可醒着?”
客栈小二前面不知喊了多少声,反正仟离只听到这两声。
她清了清有点沙哑的嗓子,便问:“什么事?”
客栈小二在门外呈合手塌肩的姿势说:“不敢打扰姑娘,实在是有个要救命的事想劳烦姑娘出手?”
仟离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将沉重的眼皮撑开,望着床幔出了会神。
“等我片刻,我收拾下就下去。”
仟离应声后,客栈小二连应着“好好好,不着急,您慢慢来”,说完便一溜烟跑下去,楼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七嘴八舌的喧闹不止,好像客栈小二跑下楼去后吵嚷声又倏地变小了。
仟离挣扎着坐起来,头还跟刚搅拌好的浆糊一般粘稠,再加上睡得太久,发间都是湿意。她下床倒了杯水一股脑咕咚咕咚灌下去,虽然水也是温吞吞的,不过也算有了些清凉。
她拉开窗户,只见头顶乌云肆虐,远处似乎有更浓的黑云滚滚而来,看样子应已近未时。她用最快的速度洗脸收拾好自己,便开门下楼去。
客栈小二眼神好,仟离一脚还没迈下楼梯,他已经冲着旁边人叫起来:“就是这位神医,治好了我爹多年的腿疾。”
然后仟离便带着一脸茫然和似醒未醒的瞌睡在几位男男女女的热切招呼中坐在大堂一张桌子旁。
她刚坐下还未开口,便又听远处有人走过来,带着惊喜语气唤了声“仟离姑娘”。
仟离木然转头,喜悦伴着惊讶:“虞姑娘?”
两人叙旧未半而被热心的客栈小二试探着出言打断:“神医既然和这几位少侠认识,不若正好大家一起坐下听听窦庄主的请求吧,窦庄主可是我们这最乐善好施之人,因着这桩子事,大家也是实在没法,还望诸位能够施以援手,窦庄主定会重金厚谢。”
仟离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面前这位将近四十岁的中年人才是今日主角,仟离看了这位窦庄主一眼,心道:“这人脸已要垂到胸前,是有多少日子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周围几人面色跟被鬼缠上了似的都不怎么好看,呼啦啦或站或坐围了一圈,等着这位苦主开口。
只见这位窦庄主先是抬眼看了仟离一眼,然后又转头看了客栈小二一眼,脸上半信半疑的神色如果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喉结上下翻飞就是发不出音。
仟离心下了然——这位窦庄主想必是想求医,应该是经由这位客栈小二引荐,所以找到仟离,可这位窦庄主没想到小二口中的“神医”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他自己心里又生了疑窦,现下也不知该不该说。
不等仟离说话,一旁的店小二着急上火的催促:“窦庄主,我爹的腿疾您还不知道吗,几十年的顽疾,这位神医都给治得能在柜台站立许久,这还不是最能证明神医医术的先例么。”
仟离自小到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夸她,脸上不由扯出红白相间的十分不自然的弧度。
仟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道:“哪有几十年那么夸张,也就十几年吧。还有,应该还没治好吧,只是这位小二不愧是服务工作,这嘴说话就是‘伶俐’。”
窦庄主正了正身,这才面带愠色地说道:“我有一双生子,今年十岁,此前带他们去汾州城游玩时被贼人掳去,后来在半路中偷偷跑回来一个,结果找到他时发现他像是中了毒,我便请周围大夫前去医治,都说只能试试,结果如今已过了一个多月,除了用药吊着半条命,竟一点不见好。”
他默默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圈已微微现了红,“另一子还在那贼人手中,如今实在有些黔驴技穷,听杜良说姑娘医术精湛,这才冒昧前来想让姑娘前去看看。”
仟离:“中的什么毒?”
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年人缓缓说道:“只测出有雷公藤和白附子,可单按照这两种来解毒,一两副药还有些效果,到第三副药时药效便一落千丈。”他顿了下又道,“在下觉得或许还有五毒之物做辅助,不过在下对动物之毒研究甚少,也不敢妄言。”
仟离点点头,看着这位大夫的黯淡神色,想来他也是做过很多测试,最终却发现徒劳无功——什么事能比秉着行医救人之心的医者看着病患在自己面前伤痛难耐而有心无力更加摧残医心的呢。
医家们或许会无数次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能够起死回生救苦救难的神仙”,可等真正面对疾病无能为力时又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
“其实我的医术实不堪入目,”仟离道,“不过我的毒术还是可以勉强拿出来见见太阳的。”
仟离也不知道自己说得这句话是不是能捅破天的大。
那位大夫惊道:“姑娘年纪轻轻,竟对毒术有研究?”
客栈小二热心地插嘴:“我那日见姑娘随身携带的那两条小蛇,便知道姑娘在毒理方面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向众人赞叹。
仟离笑吟吟地说道:“不多不多,也就十来年吧。”
说完倏地闭上嘴,如此说大话会不会闪了舌头?
不光此地的乡亲,就连虞时燕和奚桥都不禁抬头面露惊讶地盯着仟离看上好几眼,不知道他们是认为她在通天说大话还是对她有着士别三日之感。
不过转念一想,虞时燕和仟离也不过算是萍水相逢间一方把另一方牵连的陌生人,不过到底是谁把谁牵连的,现在早已没人在意。
周围这些人都是十里八乡的人,看大家恹恹神情,想必这位窦庄主对左邻右舍付出的真心如今得到回报,只是大家都对自己的爱莫能助有些懊恼。
有一壮汉横眉倒竖,颓废并着怒气双双难掩:“窦二公子如今还在那贼人手中,只怪我们这些人能力低,去了三次,都让人家像打狗一样揍回来,连二公子的面都没见到。”
许是因着天气热,他只穿了件赤膊坎肩,一开始应该是大喇喇敞着胸口的,想是见着旁边有仟离和虞时燕这样的女子在,便把坎肩上三个纽扣给系上了。
听他说完,众人的悲痛又低两分,已经可以将此处的氛围拿出去和外面阴沉天空比一比,说不定还能得个胜利。
客栈小二又安慰道:“这不是有这几位少侠肯出手么,定然能够把窦二公子和那些被残害的孩子们解救出来。”
被残害的孩子们?
好像众人心里都默契地知道些什么,可是刚刚一脚踏入这个泥潭的仟离还是有些疑惑。
不过她虽不是为窦家庄而来,却提前了解过她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落花堡。
落花堡虽位于北地,却是个有落花流水的好地方,那里背山而落,有四季不败的满院鲜花,就算在深冬腊月,院内竟然也有四季不断的潺潺流水——当然,如果堡里面没有杀手,没有那满院顷刻间就能要人命的机关的话,倒是一处人人向往之地。
据说大约在一年前开始,落花堡便开始培养小孩子,一开始还是“收养”那些无父无母的乞丐,再后来便将这些已经收养的小孩子放出去,去骗更多的小孩子进来,这时候就已经贫富不拒。
后来也有人如同窦家庄一样,派人去落花堡要人甚至抢人,可去的都是些武功平平之人,偶尔聘请两三位所谓的高手压阵,最终也是惨败而归,真是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虞时燕手上还握着剑,她们本是决定明日便离开此地,如今宋停已死,徒留在这和那具曝尸荒院里的尸体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用处,可谁知在半个时辰前在楼下听前来客栈吃饭的窦庄主和那几位随行人员说话,这才了解到一些事情。
手中持剑之人,自小心中的梦想无外乎铲奸除恶,行侠仗义,以手中剑见世间路,“侠、义”二字更是这些江湖名门正派从小耳濡目染,深深烙印在心上的箴言,更何况还有浇不灭散不尽的少年热血加持,如今既遇如此叫人咬牙切齿之事,他们几人早已经磨刀霍霍,自然义不容辞。
虞时燕郑重道:“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助窦庄主将那些无辜孩子解救出来。”
仟离虽还有着落花堡之事要办,如今想想还是救命要紧,更何况这两者也并不冲突。
当下也不迟疑,便道:“既如此,我便同窦庄主去看一看公子的病情,”她又看向虞时燕道,“另外正巧我也懂些三脚猫的功夫,若是虞姑娘需要,我也可助绵薄之力。”
虞时燕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展露弧度,她脸上的皮肤好像觉得有些突然,不太习惯地扭动变换,显得有些不自得的僵硬。
众人一拍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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