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药材须得晾晒后才能卖给供销社,短则一周,长则数月,所以那一筐东西暂时还派不上用场。
张寻等不得,于是带着昨天后半晌进山套的野物,拎着径直往公社去了。
两只肥兔加一只沙半鸡,连皮带毛过了秤,拢共换了两块一。
只是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被她拿去割了三斤猪肉,瞬间就花了个精光。
张寻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捻着手里可怜的几分钱,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排糖罐。
五颜六色的糖块挤在里头,她腮帮子一酸,仿佛又尝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她顺手买了几颗话梅味儿的揣进兜里,回家去了。
……
春节过后,年终决算这摊子烂活依然没有结束,余秋野已经忙到两眼昏花了。
上一年度的分红只是按初步方案预发下去的,目的是让大家有钱过个好年,并非财务上的最终数字。
各种工分、欠款、借贷全都需要重新捋,他每天不但算盘珠子拨得冒烟,嗓子也要冒烟了。
光是今天就有好几个社员因为工分和欠款问题找上门来和他对账。
结果干柴遇烈火,他这暴脾气险些没压住,差点和对方吵起来,还好李珊闻声赶来,三言两语和了个稀泥。
领导嘛,总比下属更有威信。
她连哄带劝地把人打发走,结果回头就给余秋野降下一道晴天霹雳:
“小余啊,明天你带上账册去公社。刚下的通知,要集中会审了。”
余秋野刚才的火气还堆在胸口哽着,听到这话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
果然,牛马都逃不过被压榨的命运,尤其是会计。
中午歇晌,他蔫头耷脑地往出走,正看到张寻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甩着劲风呼呼地停在他面前。
张寻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不高兴”三个大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忙支了车走过来:
“咋了?”
余秋野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瞥见她车把上挂着的肉:“你刚回来?”
张寻应了一声,见他情绪不对,也没敢多问,伸手拍了拍车座:
“先回家。”
余秋野噘着嘴跨坐上去,抓住她衣摆扽了扽。
他视线落在前方那道宽厚的脊背上,突然想起这车原本是买来送给他的,结果到现在一次没骑过。
全靠专职司机接送。
他心情莫名好了一丁点儿,双臂一伸抱住她,顶着风把刚才李珊的话原封不动倒了一遍。
张寻听完略作沉吟:“集中会审是啥?”
余秋野想了想,将脑子里的专业名词进行了一波中译中:
“就是把各大队的会计全部叫到一起,关起门来挨个对账,俗称揭老底。”
骑车的人“哦”了一声。
余秋野咧开嘴在她侧腰上掐了一把:“我要去三天,你得独守空房了。”
张寻捉住他的手按在腹部,稍稍偏过头,眉心微微蹙起:“……三天?”
这么久。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余秋野嘴角翘起来:“我不想住大通铺,你能不能每天晚上去接我?”
一想到那种大通铺,他脑海里就自动生成了一个有味道的画面,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闻着室友的臭脚丫子味儿入睡,就算是男的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况且张寻香香的,而且睡觉很安静,他现在对枕边人十分挑剔。
说话间家门已在眼前,张寻没急着答,连车带人一起推进院里,先问了一句:
“那边咋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她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好像是公社伙房的大锅饭。”余秋野跳下车,哀嚎着扑进她怀里,“我不想吃!肯定难吃死了!”
估计连他们大学食堂都不如,要知道他们食堂可是在“全国最难吃”排行榜榜上有名的。
关键他这张嘴现在已经被养刁了,必须得老婆做的饭才能下咽。
张寻收紧手臂,眼尾漾开笑意:“那我给你做。”
怀里的人一愣,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瞅她。
每天做好饭骑几公里送到公社去?那不没苦硬吃吗?
“你先说你能不能每天晚上去接我?”
饭是次要的,吃不死就行,但是睡眠不好他真的会发疯。
他还不想血洗公社。
张寻点点头,低头亲了亲他额发:“能。”
余秋野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挑了挑眉:“这还差不多。”
这几公里搁大城市连日常通勤都算不上,顶多叫散步,她要是敢说不去,他就一拳头捶死她。
“啥时候走?”
“明天。”
但他没跟书记说自己打算每日往返,所以李珊给他放了半天假回家收拾铺盖,让他早点去公社占个好床位。
现在计划有变,不用收拾铺盖卷了。
他把这事儿跟张寻说了,后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开口:
“我下午进山,你去不?”
余秋野眼睛唰地一亮:“打猎?”
“嗯”
哇塞。
他正经没见过怎么打猎呢,上辈子这事儿违法,这辈子可遇不可求啊。
“去!”
……
二月的山林尚在冬寒里。
阳坡的残雪被日头晒化了薄薄一层,入夜又冻上,踩上去咯吱脆响。
背阴处则仍铺着厚雪,白茫茫嵌在枯褐色的林子间。
无数枝杈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风穿林梢呜呜作响,带着冷冽又腐败的潮气。
余秋野紧紧攥着张寻的手,两只眼睛全盯在脚下的冰壳子上,生怕摔个四仰八叉。
他裹着厚厚的帽子围巾,只露出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还别说,感觉跟徒步旅行差不多,可惜是穷游。
他看向在前头带路的向导,呼着一团团白气快走两步,抱住她手臂:
“你咋知道要去哪儿打猎?”
除了他俩,他上山这一路都没看见其他活物,实在不知道怎么个猎法。
张寻瞥了他一眼,蹲下身,轻轻拉过他的手示意他看雪地:
“有脚印。”
余秋野有模有样地学着她蹲下,盯着脚边半融的积雪,掺着泥土和腐叶,黑乎乎一片。
要是雪厚一点也许还能看出来,但现在他只看到了一滩不可名状之物。
“没看出来。”
“这儿。”张寻伸手在一处细小的浅洼边缘虚虚描了一圈。
余秋野脑袋几乎埋进膝间,瞪大了眼睛使劲瞅,但着实没什么野外求生的经验,他嘿嘿一笑:
“那你说是啥动物?”
“兔子,山里最多。”张寻抬头扫过一圈,朝前面轻抬下颌,“往那儿去了。”
她视线落回余秋野脸上,见他正乖巧地扶着膝盖,一双眼睛懵懂清澈地望着前面。
阳光从树梢缝隙间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光点,随着眨眼的动作一闪一闪。
张寻忽然觉得,他应该才是这林子里最诱人的猎物。
她笑了笑,起身牵起这只大兔子,领着他往林子深处钻。
没一会儿,张寻停下脚步,伸手把他拦在身后。
余秋野赶紧扒着她的胳膊探头去看。
果然,一只灰兔子正趴在不远处的树底下,两只耳朵高高竖起,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前爪刨着雪面。
余秋野瞬间双目放光,忍不住晃了晃张寻手臂,兴奋地压低声音:
“真是兔子!”
张寻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原地蹲下。
她从背后取下猎枪,架在肩上,准星对着那只身临绝境却毫无察觉的小动物。
“捂耳朵。”她轻声说。
余秋野立马乖乖照做,蹲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山风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细碎的雪沫在她周身打着旋儿,张寻微微偏头,稳如山岳。
那杆猎枪几乎和她手臂一样长。
他出发前试过重量,压在手上没一会儿胳膊就发酸。
此时在张寻手里却好像玩具一样,将她的臂膀延伸得更长、更结实。
随着一声爆裂的枪响,飞鸟四散,余秋野下意识闭眼,浑身猛地一震。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只兔子已经蹬着腿倒在雪地里了。
张寻垂下枪口,淡定宣布:“中了。”
余秋野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说,打猎这种事儿对一个城市孩子来说属实是太新鲜了。
那种身临其境的冲击感很奇妙,像是唤醒了某种被文明压抑已久的原始天性。
沉寂的热烈在他胸腔中汹涌奔腾,心跳快如擂鼓,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突然弯起眼睛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朝张寻扑了过去。
对方愣了一下,眼疾手快地将猎枪脱手丢在地上,接住他往后一倒。
两人砸进细碎的雪堆里,哗啦一声溅起漫天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浅浅的虹彩。
她伸手拉下余秋野的围巾,让阳光铺在他脸上,笑着问:“咋了?”
余秋野露出两颗虎牙,眯起眼睛:“你咋这么厉害?”
老婆能文能武,集众多优秀品质于一身,这婚真是没白结。
哈哈哈哈!
张寻低声轻笑:“只是打猎吗?”
腰上骤然一紧,余秋野反应了一下这话里的风花雪月,对上她眼底那点意味深长的笑,顿时阴恻恻地龇牙,抓起一把雪就往她领子里塞: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上述优点仅供参考,因为此人还有一大特质,那就是闷骚。
张寻被冰得缩起脖子,皱着眉钳住他作乱的手,掌心扣住他后颈压下来亲了一口,实话实说:
“有点儿难。”
余秋野弯起眼睛,照着她唇上咬下去,手脚并用从她身上爬起来。
张寻双肘撑地,自下而上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他脸上一红,踢了踢她小腿:“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这人怎么回事?满脑子荤的,他可没有冰天雪地打野战的爱好。
接下来几个钟头,张寻技能点加满,好似开了外挂般连崩三只鸡兔,赶在日头西斜前收手下山。
由于带着余秋野,张寻这趟并没有往深沟里走,自然也就没碰上什么大物。
回来的路上俩人顺手采了些草药,余秋野还追着几只松鼠跑了一气,在一棵枯朽的老树根上意外发现一株红色的菌,雪化后刚好露出一个小尖。
经过生物学张老师辨认,确认这是一株红芝,品相还不错。
余秋野一听是灵芝立马来劲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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