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吃完烤全羊大餐,哥俩并肩蹲在荒原半山坡上吞云吐雾。房东全家信奉伊|斯兰教,正待在净室里念经做礼拜,他们抽烟喝酒犯人家的忌讳。
一望无垠的广袤旷野,远山叠峦重影,不时翱翔飞掠过几只庞大漂亮的白肩雕。
霍晔叼着烟嘴,冲身旁人抬手一指,提议:“诶,等会儿咱俩逮两只玩儿玩儿,咋样?”
赵茂青点头附和:“行,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逮一只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你先一步走,我随后就来。”
霍晔就哼:“没劲!”
赵茂青扭头望他,笑道:“怎么,这会儿又不保护珍稀动物了?”
霍晔懒洋洋地掸了下烟灰:“哥们儿日理万机,不必事必躬亲。”
赵茂青轻嗤:“早先不戒烟了?”
霍晔冷呵:“亲嘴儿的人都跑没影了,戒个屁!”
赵茂青不以为然:“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还没我帅呢,你回头再找个别的人亲不就得了?”
霍晔低头吐了口烟圈:“你放心,我跟谁亲也不会跟——”
赵茂青打断:“我没说跟我。”
一阵诡异的沉默。
下一秒,西北大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扑面袭来一阵牛羊粪的腥草气。
赵茂青低头攥拳清咳两声,率先打破寂静。
他道:“你这伤……你爸这次下手有点重了。”
霍晔抬脚踩灭烟头,点火重新燃上一支,“他故意的,嫌我这张脸老闯祸,毁了更好。”
赵茂青皱眉:“你是他亲儿子么?”
霍晔失笑:“儿子不像老子,再亲生的又有什么用?抽一顿给他解气更好,我也痛快。”
赵茂青叹气:“你们这一家子……”
霍晔轻啧一声。
他独生子不太了解,但常规好像总是老二更受宠些,懂事儿也更晚些。
譬如,他叔当年就是他爷爷的心肝宝贝,无论他叔有多犯混账,老爷子都舍不得打一下。
赵老二就是赵家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别说挨打了,连骂都没挨过几句,因此脾性极好。
他爸和赵寻山,永远是扛事儿的人、第一个受罚的人,到最后,也是整个家族最稳重的人、唯一一个有资格骂人训话的人。
霍晔偶尔会羡慕。他也想要一辈子都只享福、不担责,无忧无虑地活在谁的庇护之下,像草料猪一样过着轻松幸福的生活。
“赵茂青,你其实比我自在。”
“你只看到我表面自在,没看到我的心不自在。”
“表面就够了,心肝肺脾什么的,多吃点茯苓枸杞太子参养养生就好了。”
赵茂青:“……”
下午蹲得脚麻了,俩人干脆找了个土丘坐着,掏手机打了两把游戏。山里信号不好,游戏没打几局,俩人就骂骂咧咧地结束了。
赵茂青便提议去附近清真寺,说领略一番伊|斯兰教特色文化,给霍晔买点儿纪念品什么的,也算是旅游了。
霍晔面无表情,说他一心向党,对宗教文化不感兴趣,赵茂青再提这档子破事儿,他就弄死他。
赵茂青就不敢吱声了。
其实市区里更繁华热闹,有挺多好玩的、好吃的,开车一小时就到,赵茂青平时在部队忙,没空去,这两天好容易逮住机会,想喊霍晔一起去逛逛,但霍晔不肯载他,说那辆魅影是曾盛豪送的,没法让外人坐。
赵茂青憋着一股火气,说,那就活该霍晔在山里陪他挨风吹!
“我吹死你!”
“我晒死你!”
“抠门儿!”
“小气鬼!”
“记仇侠!”
霍晔不以为然,说,大西北的自然风光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赵茂青,高原艰苦条件下,皮肤都黑糙了八个度,依旧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不比外头千篇一律的商业化建筑养眼多了?
这话无疑把赵二公子给哄高兴了,赵茂青傻嘿嘿地笑,还没张嘴说点什么,就听远处山头传来一阵稚嫩呼喊声。
一群七八岁的小屁孩们,涨着彤红脸蛋、奔波着棉裤小短腿,扬手举着木棍、甩着羊皮鞭,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来。
赵、霍二人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
为首小孩攥紧木棍,鼓起勇气走上前,皱眉问霍晔:“你、你是人吗?”
霍晔笑意敛起。
他清晨出门去小卖部买烟,这小子在隔壁驿站提着菜篮子取快递,二人在门口台阶上对视了一眼,当场就把这小子给吓跑了。
原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这臭小子还找小伙伴儿们讨伐他来了。
霍晔冷哼,正要张口吓唬他几句,后面一群小孩就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你们看!他有影子!”
“鬼是没有影子的!”
“不对!也有那种厉害的鬼!能在阳光下行走!”
“但是,鬼也抽烟吗?”
“他肯定是抢的这个叔叔的!”
赵茂青二话不说就掏兜摸小镜子。
一脸严肃地眯着眼,他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帅哥,怎么就成叔叔辈的人了?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霍晔一脸和蔼地俯下身,弯眼对那群小孩儿笑,“我是妖怪。”
众小孩不约而同后退几步,怯怯瞅他:“你、你是什么妖怪啊?”
“我是……”霍晔猛地亮出两只爪子,扭着脖子冲他们狰狞笑喊,“会吃小孩的深山老妖!嗷呜——!”
“啊——!救命——!”
“杀人啦——!”
众小孩一窝蜂尖叫疯喊着四散逃远了。
霍晔居高临下向远眺望,见那群小土豆们从这个山头一溜烟儿逃去另一个山头,不时扭头观察他,生怕他追上去,还在持续不停地向远方奔跑,不禁感慨一句:
“肺活量真好啊……”
“怎么不剪成小条?”赵茂青收起镜子,探究打量着他左脸,“成天被人乱盯着,心里哪里好受?”
他昨晚见过霍晔浴后换药,脸上只是一条斜斜的粉色浅痕,大约半指宽、七厘米长,没膏药贴覆盖得那么大片。
“找中医看的,”俩人并肩往山下走着,霍晔解释道,“说得全覆盖,不然沾上细菌容易烂脸。”
“西医呢?”
“西医要缝针。”
“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养好几个月了,不揭就是伤口,揭了就是伤疤了。”
赵茂青脚步一顿,扭头笑:“没事儿,揭了就揭了,不影响。”
霍晔“嗯?”一声,瞅他:“不影响什么?”
赵茂青:“不影响在意你的人还是在意你。”
顿了几秒,又补充:“讨厌你的人还是讨厌你。”
霍晔:“哦。”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诡异的沉默。
下到山脚,天色渐晚。
二人气氛尴尬地往村子里走,赵茂青裤兜手机铃声宛如救赎天籁般响起,他忙接起电话:“喂,哥。”
电话:“我进山了,来看看你小子,刚跟你领导打过招呼,他们说你早就跑出来了,大过年人生地不熟的,你他妈野哪儿去了?!”
赵茂青忙道:“没跑远,就在旁边村儿里,等下我发你定位。”
电话诧异:“就你自个儿?”
赵茂青笑嘿嘿:“霍晔也在,他专门来看我,你别跟别人说。”
霍晔二话不说抬腿踹了他一脚,低声控诉:“鬼才吃饱了撑的专门来看你!”
电话那边也无可奈何,感叹了句“你啊!”,然后挂断电话。
俩人就没进民宿,一边瞎聊闲扯淡,一边溜达着去村口处迎接赵寻山。
路上,赵茂青挺兴奋跟霍晔讲,他哥既然来了,肯定会陪他多待几天,村里民宿房间不够,他可以打发他哥去城里住酒店。
正好,他哥没情感洁癖,明早再让他哥开车过来,捎着他和霍晔一起去城里玩儿,这两天是春节除夕夜,市中心肯定有灯火庙会什么的,他趁机尽一下地主之谊,请霍晔和他哥吃点西北特色菜,再给他们买点儿跟宗教完全不沾边儿的旅游纪念品。
“现在我不用打报告请假了!”赵茂青心怀舒畅,“你也多玩儿两天吧!回头跟我哥一道走,有他盯着你上高速我还放心。”
“还尽地主之谊呢,”霍晔斜眼瞥他,“这出来一趟,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啊?”
“瞧你说的!”赵茂青大方拍着胸膛,“我赵老二什么时候差过钱?”
他私房钱全被家里人没收了,但每月有一千多块的义务兵津贴,青海条件艰苦,再加上每月一千多的高原补贴,平时吃住都在免费宿舍食堂,他每月净攒两千二百九十块。
精打细算四个月,刨去买必需日用品,他共攒下九千三百块。
霍晔是个奢侈惯了的人,这点钢镚儿没几个小时就要花光,赵茂青就找同宿舍七个战友东拼西凑了十万块钱。
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淳朴义气,不论他身份如何,始终对待他真诚热情,赵茂青心里不愿亏欠,写了欠条摁了手印,全部给他们按黑市最高利息算。
他借十万,还他们三十万!
这里距离北京实在太远了,他生怕自己有一丁点招待不好处,霍晔就再也不来找他。
但这下好了。
他哥良心发现破天荒地来探望他了!
赵茂青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算计着小九九——
孙天王麟被分配去天津了,俩小子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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