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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四十三章 原典

小说:

【网王】菖

作者:

穿燕尾裙的猫

分类:

现代言情

周六下午,家庭餐厅,靠窗那张长桌。

切原在写英语作业,丸井在翻甜品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翻了二十分钟。

桑原办完事顺路过来,领带松着,坐下先要了杯乌龙茶。

"凤,"他跟我打了招呼,又看切原的卷子,"进度?"

"半页。"我说,"另外半页他留着写完换甜品。"

丸井从菜单里抬头:"切原!你还没写完?!"

"在写了在写了!"

那一段作业写完,我和桑原的话头,很自然地切去了葡语。

从八月那本佩索阿开始,我俩就聊成了这样——开口,基本都用葡语。我想练口语,我的葡语是书上学来的,缺一个活人搭话;他更是,在这边难得碰上一个会葡语的,能聊半天不带重样。两个人就这么熟悉起来了。

"O teu amigo está a escolher a sobremesa há vinte minutos."我压低声音,用的是书架上学来的欧葡,"Se ele hesitar mais, a factura vai chegar sozinha."(你那位朋友挑甜品挑了二十分钟。再犹豫下去,账单自己会先到的。)

桑原笑出了声。他的巴葡是圆的,元音全都敞着:"Ele é doido, hein! Ontem experimentou três vitrines e não decidiu nada."(他是疯的嘛!昨天连试三家橱窗,什么都没定。)

"Vitrines。"我挑了下眉,"Na minha terra, isso chama-se montras."(在我们那儿,这个词叫 montras。)

"Está bem, as montras."他从善如流地换了,节奏却救不回来,句尾还是里约街头那种往上飘的调子。随即反将一军:"Você diz 'está a escolher'; a gente diz 'está escolhendo.' Uma palavra só, e eu já sei de que lado do rio você está."(你说"está a escolher",我们说"está escolhendo"。一个词,我就知道你在河的哪一边。)

"你口音里带了点日语味,用词还比我老。"他凑近了点,好奇,"在哪儿学的?"

"书。"我说,"还有一些线上的口语搭子。"

他啧了一声,切回欧葡又反手一击:"Então explica a factura. No Brasil, isso quer dizer notícia falsa."(那你解释解释 factura。在巴西,这词是假新闻。)

"欧葡像压花。"我说,"每个字都被字典压扁过,但形状还在。"

"那我讲的,是鲜椰子?"

"嗯。"

"鲜椰子好。"他心满意足,举起双手投降,切回巴葡,"A gente se entende, mais ou menos."(我们听得懂彼此,大概。)

"Nós entendemo-nos, mais ou menos."我说。

同一句话,两种发音,隔一条河。

"欧葡。"他下了结论,"我讲的是巴葡。咱俩聊天,等于隔条河。"

"那就叫鸟语好了。"我说。

话音刚落,丸井把菜单拍在桌上:"又来了!你俩又说别人听不懂的鸟语了!"

"我们在夸你。"桑原切回日语,替他澄清。

"夸我?!"

"我觉得挺好听的。"切原头也不抬地接了句,继续写。

"你听得懂?"丸井问。

"大概。"

"那你说学姐刚才讲了啥。"

切原的笔停了。他想了很久,特别有信心地说:"学姐说,作业写一半了。"

"她说的是,"桑原好心替他翻译,"'再犹豫下去,账单自己会先到的'。"

丸井的头猛地抬起来:"你们说的是我?!"

"差不多!"切原说。

我喝了口水,笑了一下。

柳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端着一杯红茶,胳膊上搭着个纸袋,走得像回自己家,拉开椅子坐下。纸袋往桌上轻轻一放,几本书的书脊探出头来。

"我又挑了三本,"他把书推过来,"上次那批,钱德勒那两本你看完了吗?第二本里那桩案子,我照你那套概率法先猜了一遍——猜错了。特别想听听你的感想。"

"没看。"

"才两个星期。"他推了推眼镜,"你说过有空就看。"

"我没空。"

"?"他认真起来,"你之前都很快的。"

那是我一目十行。但是我看书口味真的很杂,我真的很不喜欢总是看一个题材的。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柳生,实话跟你说,我对侦探小说,不怎么感兴趣。"

他周身的气流停了半拍。

"不……感兴趣?"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怎么会对侦探小说不感兴趣?从克里斯蒂到奎因,从公平游戏到反叙述诡计,你跟我每一条都接得住。"

"接得住,和不感兴趣,不矛盾。"

"为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会不感兴趣?"

"为什么要感兴趣?"我说,"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我就是偶尔看看。所以真的,不要像追作业一样追我要读后感了。"

真田、幸村和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熟门熟路的常座,拉开椅子往这边一桌坐,真田一言不发帮谁把门推开了,幸村随口要了一壶茶,柳翻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柳生还没顺过气来,在那头继续絮叨:"……或者你不看全书也行,看个梗概,或者你告诉我你读到哪一页,我可以调整推荐方向。那三本我按难度排了序,第一本比较轻……"

絮叨,絮叨,还是絮叨。

我额头悄悄冒出一个井字。

从伦敦回来,每个周六的读书会,他挑书、排进度、催感想,一页一页算得比我的错题集还细。这一笔一笔摞下来,我喉咙口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

"你有完没完。"

话一出口,全桌安静了。

真田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柳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没落;幸村的笑慢了一拍才收;切原把头低下去,装作自己一直在学习;丸井张着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这句翻成日语,比中文还要重。"もう、いい加減にして"——寻常人都不轻易说出口,何况我这种从没抬过嗓子的。我这些年当众失态,这是头一回。

柳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比平时慢。

仁王就是这时候晃进来的。他扫了一圈死寂的桌子,看看定住的柳生,看看我,再看看纸袋里探出来的书脊,三秒钟下了结论:

"柳生,"他说,"你怎么把她惹恼的?"

"不是我惹的。"柳生小声说,"是她自己炸的。"

我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没做错什么——他就是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讲给你听,每一句都问得认认真真。认真得有点烦,但是没越线。

"对不起,"我对柳生说,"刚才那句,是我失礼了。"

他看了我两秒,摇摇头:"不。你说得对,我确实像在追作业。"顿了顿,他补了一句,"钱德勒不这样。"

"钱德勒怎样?"

"他只交稿。"他把书一本一本收回纸袋,动作很稳,"我也抱歉。把自己的爱好,当成你的作业了。"

我额头快要再出来一个井字。这家伙,道个歉都能绕回侦探小说,真是没救了。

桌上的温度慢慢回来。真田喝了他的茶,柳的笔重新落在纸上,幸村把菜单往我们这边推了推:"两位,吃点点心平气和。"

切原小声跟丸井咬耳朵:"刚才发生了什么?"

丸井说,"两个推理怪对撞了一下。"

柳生收好纸袋,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凤同学,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寒假可能回。"

"带上我一起。"

丸井:"……你刚被骂完,还敢?"

柳生推了推眼镜,用念调研报告的语气说:"我想去围观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切原:"福……福尔摩斯?"

"就是舞会上那个一米九!"丸井抢着说。

"上次伦敦游学见到的那个。"柳生庄严道,"凤同学的哥哥。"

全桌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当妹妹的,就是这个位置。我搅着杯子里的冰,不说话。这个名字在这张桌子上响起来,真不赖我。

源头在上个月。修学旅行,伦敦,学院舞会散场的那个晚上。那位先生站在学院楼门口的夜风里,扫了一眼我们这拨人,把每个人心里最想买的东西挨个报了一遍。

草莓挞。漫画。司康和太妃糖。方格笔记本。

到柳生这里,是袖扣。

"那位先生三十秒看穿我袖扣的那个晚上,"柳生双手交叠,"我反思至今。那不是推理,那是魔眼。我想研究魔眼的源头。"

"连袖扣都看得穿。"桑原小声说,"还好那天自由活动我去了秋叶原。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个冬天。"

"学术朝圣。"柳生毫不难为情,"世界唯一的顾问侦探,活跃于当代。不亲眼看一次,我读那些书都不算数。"

"读个侦探小说能读出朝圣的心,"幸村端着茶杯,慢悠悠接了一句,"很柳生。"

"门你都不一定进得去。"我说。

"信我已经寄出去了。"

我眼神空了一下:"地址你哪来的?"

"UCL 的学生名录。"柳生说,"Sherlock Holmes。这种名字,就是给人查的。"

"……你准备得很充分。"

"另外,我附了一份问题清单。四十八个。"

"回信还没到。但我持乐观态度。"他把茶杯端起来,"他是会读信的人。"

我补了一句:"就算过去了,他也不会带你玩。"

柳生把茶杯放下了:"那要怎么样才行?"

我想了想:"你会吹彩虹屁吗?"

"……什么?"

"就是夸人。"我说,"现在,夸夸我。"

柳生卡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坐直,用一种发表新年致辞的郑重语气开口:

"凤同学,你沉静如水,行止端方,射箭很厉害,读书也很了不起。这样的风度,在同龄人里很少见。"

全桌笑翻。丸井拍桌子,仁王吹了个口哨,桑原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连真田都偏过头去憋笑。

"不是这种。"我说,"彩虹屁,是真心地、热烈地、强烈地,全面地夸的那种。"

"那很难了。"丸井说。

"我给你打个版。"

我把双手托在腮下,看向柳生,眼神一换。

"柳生君~"我说,声音又甜又娇,"我早就想跟你讲了。你打网球的时候好帅气呀,特别是那个镭射光束。你好有爱心呀,听说你的零花钱都会用来募捐,现在这样的男孩子真的很少见了。你对谁都很绅士,帮人扶书角,领带天天打得一丝不苟,干净的男生真的好有魅力呀。你又聪明,又温柔,还长得好看~"

从头发夸到鞋,从读书夸到网球,细节扎实,一句都不虚。

全桌镇住了,安静了两秒。

说完,我把眼神收了,冷脸回来,甜妹一秒消失。

"就这样。"我说,"你再来一下。"

柳生认真地想了半晌。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不行。"我叹气,"那就难办了。他最喜欢别人夸他。你这样,他不会理你的。"

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回连反驳都没力气。

"不过,还有一条路。"我想了想,"你推理能力,可以吧?"

"可以。"柳生把眼镜推了上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那你英语水平很厉害吧?"

柳生谦虚:"年纪第二。还行。"

我切了英语,说得很快,伦敦腔,吞掉一半辅音,混着街巷里的土话:

"Cor, listen 'ere, mate—I was poppin' down the market t'other day, right, and this bloke's 'aving a proper chinwag abaht the weather, innit, like it's summat worth tal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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