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天资卓绝，自小勤谨，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经史弓马，无一不精。
性子也是温雅自持，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恬淡平和的模样，如月下寒松，高岭流云，万事藏在心底，喜怒不形于色。
东宫书阁，烛火常至三更。一卷史书，他能逐句批注，蝇头小楷端秀清润，落笔从容。
朝堂上众臣议事，或是诘难纷起，他也总能条理分明，不疾不徐。
便是宫中内侍、东宫属官，见了他也只觉如沐春风，只当这世间再无一事能扰得他心神动摇。
不过，此人一旦沉下神色，殿内立时鸦雀无声，也桀骜之人不敢妄置一词。
弓马场上，挽弓引箭，箭无虚发，一身白衣静立，不怒自威，处置刑名案牍，决断明快，绝不会姑息。
何剑尘每回想起这些，心底总暗自感慨。世人都道梁序白是天上谪仙般的人物，勤奋聪敏，城府深藏，仿佛七情六欲都淡得近乎没有。
直到遇见那个新来的暗卫。
就说教她写字。
秦襄的字丑到那种程度呢？
就这么说吧，三岁孩童拿起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如果是比烂，孩童都稍显逊色。
当初，梁序白亲自教她练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极为耐心，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炸毛了。
秦襄笔下的笔画歪歪扭扭，如乱草缠藤，东倒西歪，越写越是离谱。
梁序白又不敌她力气大，可不就越写越偏。
后来自己在折子写东西，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自己真的会写字吗？
那个时候，太子的脾气可太好了，还是个谁都可以调戏一下的小猫咪，可谁能想到，碰到秦襄就变得暴躁不已。
当然，现在是不可以摸的，除非你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碍事，或者想感受一下极刑。
何剑尘怀念着从前那个糯米团子，良久，目光收回，又看向眼前比他还高半个脑袋的太子。
梁序白一身白衣胜雪，面容矜贵隽秀，墨发披散在肩头，却没有半分慵懒，反倒衬得那张脸美得极具压迫感，明明是仙人一般的皮囊，周身萦绕的气场却叫人不敢久视，仿佛多看一眼，便要坠入冰窟。
而那个“郑凌”两只手就被栓上了绳子，可能是因为路上出逃太多次，被紫苏绑了起来。
此刻，正躺在地上泫然欲泣，但是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半滴眼泪都不见。
何剑尘等她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才开口说：“郑姑娘，留在殿下身边有什么不好的？”
秦襄眼睫抖颤，脑袋支愣起来扫了一眼周遭，又心如死灰的倒在地上，“心痛，我想留在哥哥身边……”
梁序白翻看着紫苏递上来的小册子。
何剑尘弯着眼眸笑起来：“你说的是宋朗月？他孩子都四岁多了。”
秦襄闻言，垂死病中惊坐起：“……啊，孩，孩子都有了？”
何剑尘：“你不知道吗？”
秦襄神情复杂，摇了摇头。
梁序白凉凉道：“喜欢他？”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秦襄咽了咽口水，连忙回道：“是哥哥。”
梁序白道：“孤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
秦襄的眼睛一眨不眨，立即改口道：“是兄长。”
梁序白眉眼间并无多少浮动，也不再开口。
完全琢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秦襄在地上扭动，费了半天力气，盘腿坐起来。
梁序白的母妃秦曦，曾经是名震东都的才女，昭文帝虽然窝囊，却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梁序白完美继承了二人的容貌，怎么看都觉得惊为天人。
烛火呲呲作响。
秦襄移开了目光。
何剑尘似乎也陷入沉思，又过了一会儿，他道：“饿了？”
秦襄嘿嘿一笑，点头。
何剑尘转头向着内室，拱手道：“殿下，容在下带她下楼寻些吃食？”
梁序白：“去。”
秦襄撑着地面起身。
何剑尘唇角衔着浅浅的笑意，折扇“唰”地一展，扇锋掠过绳结，腕间绳索应声断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下楼落座。
酒楼里人声喧嚷，他们点了满满一桌酒菜，恰逢说书先生登坛，讲的正是东宫，说太子一往情深，心念一人，至死不悔，至今未娶。
秦襄听得心头一动，低声问：“殿下竟还未曾娶妻？”
何剑尘道：“莫说正妻，便是侍妾，也无一人。”
秦襄难掩诧异：“怎会如此？殿下二十四岁，怎会身边全无女子相伴？”
她心里暗自盘算，古来太子，大多十三四岁便行冠礼，迟些也不过十五。
冠礼一毕，宫里便会遣女官、宫女教习人事，而后选秀纳妃乃是常例。
她还记得当年在文华殿，便是赶上梁序白行冠礼，头一回见着他。
这般说来，那便是连子嗣也没有？
一念及此，一个荒唐念头猛地窜上来：莫非……是身子有疾，不能，人道？
不然，沈一文和陛下怎么会放任不管？
“确是这般。”何剑尘从容道，“只是从前，曾立过一位太子妃。”
秦襄脱口便道：“我晓得，是萧采鸢。”
何剑尘道：“不是她。”
秦襄心头一转，暗忖该是自己身死之后才册立的人，她拿起茶杯抵住唇，轻声问：“那这位太子妃，如今何在？”
何剑尘说：“反了。”
秦襄一口茶水直喷出来。
何剑尘霍然站起身，用衣袖擦拭水渍，目光凝视着她：“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秦襄慌了神，支支吾吾：“我……我只是吃惊，莫非除了玄旗卫秦襄，还有旁人敢起兵造反？”
何剑尘缓缓道：“就是她。”
秦襄脸上血色一瞬褪尽，满眼错愕。
何剑尘盯着她：“怎么？”
秦襄舌根发僵，磕磕绊绊道：“她，怎会是太子妃？”
“当年殿下为求册立她，还在宫门外大雪之中跪了一夜——”
话音未落，一道阴郁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舌头不想要了？”
梁序白不知几时立在他们身后。
秦襄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脑袋，心头砰砰狂跳。
梁序白的太子妃？这件事，她全然不知啊。
何剑尘垂首拱手，神色恭谨：“殿下。”
梁序白神情不改，目光从何剑尘脸上挪开，又落在秦襄身上，目光淬了寒冰，仿佛要透过这张陌生的面皮，直挖到内里藏着的魂魄。
“听不懂？”
在紧绷的气氛之中，秦襄咬了下唇，指腹摩挲着茶碗，“我只是听着新奇，玄旗卫指挥使造反——”
梁序白眼眸好似带着钩子看着她的眼睛，“还问了什么？”
秦襄心虚道：“太，太子妃。”
梁序白冷笑，阴鸷面容分明浮现出了一丝霁色：“你也觉得死不足惜？”
秦襄脸色变了又变，胸中一口气提不上来，往旁边撤了半步，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是……”
梁序白：“你懂什么？”
秦襄又遭了冷脸。
难得，居然听出了些许斥责的意味。
何剑尘勉强一笑，看着窗外的人影，揽了揽宽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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