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主府内丝竹靡靡，暖香满堂，乐声悠扬。
厅中几个面首环侍在她身侧，抚琴的抚琴，斟酒的斟酒，笑语缠绵，一派寻欢作乐的光景。
安乐斜倚软榻，一身绮罗，指尖拨弄着身旁面首的衣袖。
赵云起掀帘而入，胸中怒火早按捺不住，牙关紧咬，质问道：“梁霜！你为何要递帖子邀太子赴宴？你明知他此番来梧州，便是查我们赵家的案子，你这般招他过来，是嫌祸事还不够大？”
安乐默了一瞬，淡淡一笑，伸手接过旁边面首递来的酒盏，唇沾酒液，依旧和身侧人调笑。
这副模样，将赵云起的火气彻底点燃。
他一挥臂，“哐当”一声，案几连酒盏点心一并掀翻在地。
“你还不知收敛！”赵云起指着她，怒声痛斥，“满城谁人不知，你后院私养男宠，前前后后足足二十几人，这般悖逆伦常、不知廉耻之事，你也敢做！？”
安乐抬眼，眸光冷了几分，反唇相讥，“你没养？”
赵云起一怔，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随即高声辩驳：“我何时像你这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你读圣贤书，讲伦理纲常，拿规矩压我，可私底下的勾当，又比我干净多少？”安乐目光中似乎有了笑意，“不过是我不肯藏着掖着，便成了你口中的罪人？”
赵云起只感胸中气血翻涌，还要继续痛骂，安乐侧身递了一个眼神。
立在近旁的面首会意，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赵云起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浮起红印，一时怔在原地。
不等他回神，另外两名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半拖半拽，将他强行带出厅堂。
厅内重归柔靡。
安乐揉了揉眉心，脸色缓了缓，眼底浮起一层落寞。
身侧名叫兰时的面首挨近她，抬手替她整理一下散开的衣襟，“公主何苦动气，伤了自己身子。”
安乐靠在他肩头，长长一叹，“世人只看见我荣华在身，是金枝玉叶。可谁晓得，我嫁的那人，空有光鲜家世，内里懦弱无用，遇事只会缩在一旁，半点依靠都给不了我。我这一生，困在牢笼，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兰时握住她的手，“旁人待公主，或是趋附权势，或是贪图富贵。我不一样，无论日后是福是祸，我都陪着公主，绝不相负。”
安乐闻言，心头一软，伸手环住他脖颈，二人依偎一处，唇瓣相贴，温存缱绻。
片刻之后，兰时稍稍退开，轻声问道：“太子殿下此番来到梧州，公主真的有把握吗？”
安乐端起新斟上的酒，晃着杯中酒液，反问道：“你觉得，太子这人如何？”
兰时摇了摇头：“深不可测，看不明白。”
安乐阴恻恻一笑，“他五岁便被立为太子，足见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只是那时朝堂之上，首辅把持权柄，一旁还有燕王虎视眈眈，陛下有心制衡，却处处掣肘，太子的日子过得岌岌可危。后来潞州赈灾，他半路遇刺，音讯断绝足足半个月，人人都以为他死于刺客刀下，最后却是一个侍婢拼死将他带回宫中。”
兰时惊讶道：“一个侍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安乐道：“是呢，一个侍婢居然被他们吹得神乎其神。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
兰时为她斟上一杯酒。
安乐道：“自那之后，大将军与沈一文一同上奏，让东宫组建一支护卫亲军。便是玄旗卫，从玄铁军中遴选精锐。可首辅哪里会容许太子手握私兵，两方争执不休。最后是长孙杏园出了主意，举荐那侍婢做首领。众人都想着，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首辅这才松了口，应下此事。”
“那侍婢，便是秦襄？”兰时眉尖一动，“这么说来，外人所言不假，太子这是养狼为患。”
“可不是嘛。”安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直到后来她杀了授业恩师，又除萧采鸢，与燕王暗通款曲，天下人皆骂她是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兰时道：“这般说来，太子应当恨她入骨才对。”
安乐忽然笑出声，缓缓道：“旁人都这么以为。只是我知晓一件事，比这桩谋逆大案还要好笑。”
兰时闻言，心中更是好奇，晃了晃她的衣袖，“公主莫要吊着奴家，快说给我听听。”
安乐道：“太子与那侍婢，可只是简单的君臣关系。那日我亲眼撞见，才恍然大悟，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多年守身如玉，不肯娶妻生子，从来都是为她。”
兰时一怔，公主到底撞见了什么，终归是没有说，只能吃惊地瞧着她，“太子不会是喜欢那个逆贼吧？”
安乐展颜一笑，道：“岂止是喜欢。自我记事起，太子便是云端之上的人物，一言一行皆循礼法，克己恭谨，喜怒不形于色，从未有过半点逾矩。谁能料到，这样一个人，竟栽在一个乡野草根出身的女子身上。”
兰时蹙眉，低声道：“那现在，太子岂不是恨死她了？”
安乐端起酒盏，指尖摩挲着瓷壁，“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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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襄打了个喷嚏，目光先落在梁序白手边那碟糕点，跟着一转，落到面前那碗药汁，开口问道：“这是什么药？非要喝吗？”
梁序白道：“你体虚，补药。”
秦襄暗自嘀咕：“我怎会体虚？”
是了，她忽地记起，这具身子本就不是她的，也难怪会晕倒。
她把汤药饮尽，伸手拈起两块糕点吃了，待要去拿第三块，手腕忽然被梁序白按住。
手背上青筋微露，极富力量感。
他说：“睡前不宜多食。”
秦襄舔了舔嘴唇，悻悻收回手：“好吧。”
接着，梁序白解了腰带，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衣襟半敞，抬眼看向她：“你不是说要枕边风？过来。”
秦襄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略微看了他一眼，好巧不巧的对上对方的眼睛。
上一回不过是做戏，此番他又这般说。
孤男寡女共处一事，很难不叫人想入非非。
然而太子身居储位，什么样的女子见不到，为何偏偏是她？
更何况，往日里的梁序白，素来克己禁欲，一向是洁身自好的模样。
各样念头在心底打转，滋味难言。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把心一横，先自己躺到榻上。
梁序白垂眸望着她，随后，挨着榻沿坐下，取香点燃。
秦襄知道睡得安稳，伤口恢复会快一点。
只是梁序白头疾，这安神香气，不会对他有影响？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
片刻之后，梁序白忽然伸出两指按在她额间，微微一压，示意她躺回枕上。
秦襄眨了眨眼。
“睡觉。”梁序白低声道。
秦襄眼珠一转，忽然撑着被子翻身而起，隔着一层薄被覆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的耳侧。
头一回调戏人，分寸也不知道拿捏的如何，而且身下是当朝太子，心下不免拘谨。
她静静端详他片刻，唇角翘起。
梁序白抬眼迎上她目光，“孤对伤患没兴趣。”
秦襄把这话从头到尾品了一遍，问道：“那殿下对什么感兴趣？”
梁序白胸口起伏，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看着她，良久，他偏过头，看向她的手臂。
秦襄似乎感觉到对方耐心耗尽，想要从梁序白身上退下去。
可对方没个她这个机会，一条手臂压在她的腰迫向自己。
二人相距骤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处。
秦襄顿时屏住呼吸，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由脸有点热。
梁序白目光幽幽看着她，说：“自己想。”
说完，就把人裹上被子安置在身侧。
秦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有点心虚。
待到屋内烛火吹灭，四下沉入黑暗，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双眼又悄悄斜过去，落在外侧的梁序白身上。
应该不记得吧……
次日，秦襄醒转，身侧早已空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伸手捻灭那炷残香。
梁序白何时起身离去，她竟一无所觉，想来这安神香药性绵长，催人沉眠。
屋外紫苏听见房内动静，便吩咐丫鬟把早膳送进来。
秦襄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叠好被褥，走到院中井边，就着冰凉井水擦了把脸。
回房落座，她抬眼看向紫苏：“殿下出去了？”
紫苏点头。
秦襄目光落在盘中做成小兔模样的糕点上，拈起一块送进嘴里。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却打起主意——此刻正是脱身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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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接风宴设在公主府临水的花厅。
赵云起缩在末座，半边脸颊依旧肿着，虽说敷了药，那道掌印仍清晰可见，一副窝囊模样。
不多时，梁序白缓步入内，姚衡紧随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安乐公主笑盈盈起身，一身华服，瞧着仍是娇柔的金枝玉叶，吩咐丫鬟上前斟酒。
梁序白指尖微抬，示意丫鬟退下。
安乐也不恼，柔声唤了一声“皇兄”，闲话起宫中旧事，说起父皇素来疼她，四方进贡的珍玩，总要先挑一份送到她的院子里。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似是真心疼惜：“这七年，皇兄常居相国寺，清灯古佛，粗茶淡饭，想来是受了不少苦。”
梁序白不接话，听她自说自话。
安乐瞧他神色不动，慢慢切入正题，“皇兄，那日我在后花园撞见的光景，想来是真的，对吧？”
梁序白抬眼看向她：“你觉得呢？”
安乐眼波流转，一脸担忧道：“皇兄，她犯下那样滔天大罪，事到如今，你还时常念着她吗？”
梁序白脸色一沉，显然动了怒。
安乐语声却越发柔婉，一副体恤劝慰的模样：“皇兄，不是臣妹多嘴。秦襄出身草莽，本就根基鄙薄，后来弑师、害了至交好友，就连对她有情的皇兄，也忍心欺瞒算计。这般人心性难测，不值得皇兄再挂怀，早该另觅良人，安稳度日才是。”
话说得恳切，眉眼间尽是替他忧心的神色。
梁序白眼中渐渐沉了下来：“你觉得孤今日来是听你说这个的？”
两人这边不紧不慢似的闲聊。
一旁赵云起记挂牢中的父亲，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挺身拱手，声发颤：“太子殿下，家父是冤枉的，求殿下开恩放了家父！”
“冤枉？”姚衡一声冷笑，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赵景守梧州知府之任，屡次虚造灾情，借着以工代赈的由头克扣赈银，又将朝廷拨下的救灾银两放贷给灾民，利上滚利。多少百姓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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