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染坊四周田坳里长了不少白茅草,江岭雪折了茅根放进嘴里咂摸着丝甜的滋味儿,又顺手灵巧地用细长的茅草叶编了个头戴的草环。
翻找出一片洁净的白纱,折了一截自己的菌丝将白纱固定在草环上,又夹带私货摘了几朵蓝色野花别在草环缝儿里。
“帷帽好了。”江岭雪递了过去。
柳照溪端坐在溪水旁的石头上,将帷帽接过暂时放至一边,弯腰掬水清洁身上的血污,披着的长发垂在水面,发尾被打湿。
柳照溪的一袭素衣是破了几个大洞的,尤其是从右肩膀处直接开裂到左腹,露出若隐若现的躯干。
江岭雪捂眼睛,她没带男装,只得折返回纱染坊翻找细纱,折成片状的披帛,勉强盖住裂开的长缝。
柳照溪头发没束起,垂下来就显得很长,江岭雪大着胆子也给他编了两个麻花辫子。
对此行为,柳照溪摸了摸辫子,没说什么,戴上帷帽挡住视线。
“事情就是这样了。”江岭雪双手抱头,靠在树上,“如今后峰除了滕英师姐闭关,宣正和陈北斗都不在,各有各的秘密和要解决的事情。”
“你也不在。”江岭雪看向那人,道出肺腑之言,“家里总要有个话事人吧,我就下山猎妖了,杂役癸组再破破烂烂,好歹也是个遮风挡雨的去处,我不想就这样散了。”
修为确实没了,道行尚浅的江岭雪也一眼看出柳照溪与凡人无异;眼睛近乎全盲,身受重伤不愿治救,自生自灭;心气儿也败了,往日不离手的筠妃剑说丢就丢,弃之如敝。
回避冷硬,自厌自弃,像一尊无生气的空壳,若不是灰蒙蒙的眼珠子还能转动以及偶尔简短的应答,江岭雪真要怀疑眼前人是一具精致的木偶。
柳照溪这月余短短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什么,他不答,江岭雪自然不会过问。
但毕竟在原书中柳照溪是活到最后的战力最强反派,又是她亲手看好的潜力股,哪怕是另寻他法培育变异蘑菇,江岭雪也不能轻易放弃。
“距离百里地的临泉镇有一治眼疾的名医,我们去吧,就当柳师兄陪我去游历猎妖。”江岭雪站立,隔着帷幕白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眼神。
江岭雪弯腰凑上前,亮如繁星的眼睛灼灼闪烁,说出的话语直白热烈而不自知,“柳师兄,我只有你了。”
盘腿坐在磐石上的柳照溪微微一顿,搭在膝间的手指蜷了蜷。
*
临泉镇。
江岭雪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家陆氏客栈前。
“两位客人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呐?”陆掌柜上前招呼,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柳照溪,“好年少的一对夫妻,一个英俊,一个貌美。可是要来一间二人间的天字号上房?”
柳照溪摘下帷帽,依旧带着眼纱,他的眼疾未愈,极其脆弱,临泉镇近日风起尘扬,若没有眼纱保护便迎风落泪。
虽然目盲,但依靠神识感知,柳照溪可独立完成大部分日常活动。他跟在江岭雪身后,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查探。
江岭雪眨眨眼,意识到了陆掌柜说的什么,连忙摇头示意,“不是不是,只是师兄妹,来两间单人房就行。”
“话说我是相貌变了吗?陆掌柜怎么认不出我了?先前我经常替苏乔小姐跑腿来你这儿。”江岭雪在陆掌柜面前摆了摆手,“苏乔呢?她贪吃鬼喜欢你家的酥酪,近来她可好?”
“啊…啊是你啊。”陆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苏小姐一切都好。”
开客栈的一日能遇百人,况且她确实许久没回临泉镇,老板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想到这里,江岭雪也没当回事儿,安置好后便主动提议带着柳照溪去集市转转。
江岭雪将贵重的金银细软放进一个包裹,挎在胸前随身携带。
先前用茅草编的帷帽已经枯黄变形,柳照溪将其搁置在案,蒙着眼纱出行又太招摇,索性出了客栈后便在一旁嬢嬢的铺子里购入了顶新的帷帽。
临近中午,日头毒辣,街上也有不少带着帷帽的百姓,柳照溪混在其中也不算扎眼。
两人在一家糖水铺子停下,要了两碗玉露莲子浆。
天气炎热,江岭雪解开包袱放在桌案,将银票点了数目贴身放着,用瓷勺舀了舀甜水,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颗有腰粗的柏树,说道:“我才化成人形时,虚弱倒在临泉镇,苏家父女见我可怜救了我。”
“说来也巧,我第一天进了苏府就接二连三地出怪事。苏老爷摔了腿,苏夫人闪了腰,苏乔得了风寒高热不退。”
“把苏夫人气得,认为我是个晦气的扫把星,但碍于苏乔的面上没赶我走,说我命格八字太硬,非要找算命先生替我驱邪,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岭雪忆起往事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轻快不少,也不管眼前人有没有在倾听。
柳照溪还是寡言少语,不喜甜食,面前的玉露莲子浆一口没碰,他手肘撑在桌上,很安静,顺着江岭雪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柏树。
“算命先生说让我拜这棵柏树为义父,东头儿的巨石为义母,便可化解我这霸道八字带来的冤孽因果。”
“结果拜完当天,柏树突然遭了雷劈,隔日后巨石被洪水冲走了!”江岭雪不禁捧腹大笑,“那算命先生脸都要绿了,后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好歹也是父女一场,我去拜一拜我的义父,师兄你和我一起去。”
临泉镇看热闹的百姓很快围了个圈子,看江岭雪又叩又拜的十分费解。
有卖炊饼的小贩开口问:“这树又不是什么神树,姑娘你拜它做什么?是能升官发财,还是百病皆消?”
江岭雪拍掉手中浮灰,认真解释:“算命先生说我命不好,让我拜这柏树为义父,虽然次日恰好我路过时这树便被雷劈了,但若不是因为有它,那被雷劈的该是我了。”
小贩手中和面,抬头说:“这姑娘还挺新奇,劈你的是天上雷电,你也不怨怼记恨,反倒是对一棵树心怀感激。”
“和我闺女年纪相仿,瞧着很亲切,送你炊饼吃,刚出炉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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