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号出发那年,夏清羽十五岁。
它不是豪华邮轮,也没有云归号那样传奇的名字。
那是一艘为深海遗址勘探改造的综合科考船,船身银灰,船舱狭窄,连餐厅都只能同时容纳二十几个人。
它的任务也并不神秘。
确认云归号的沉没位置,记录船体情况,寻找失落文物。以及,找到那只从未出现过的第九十九只归巢鸟。
“远星号上共有二十二名科研人员和船员。”宋北川说,“其中包括材料学、海洋考古、深潜器和水下机器人专家。”
餐厅里只有窗外最后一点余晖。
远星号没有留下影像资料,也没有人活着回来说明那晚发生过什么。后来所有关于它的故事,都来自几段中断的卫星信号、一条忽明忽暗的雷达轨迹,以及附近渔民多年后仍说不清真假的回忆。人们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勉强还原出一个故事——但那未必就是真相。
“远星号抵达目标海域后的前三天,一切正常。他们找到了云归号的船首,也进入了上层宴会厅。”
乔妮小声问:“真的和传说中一样吗?”
“吊灯还在,餐具也在。”梁峻成替宋北川回答,“但没有人。”
“遗骸呢?”
“没有找到。”
苏棠皱眉:“一百年,深海环境可以造成遗骸消失。”
程牧却说:“三百多人,一个都不留下,不正常。”
唐小满已经在平板上快速搜索相关数据:“公开报告里没有写宴会厅。”
梁峻成看了她一眼:“因为公开报告不是完整报告。”
唐小满默默把平板合上了。
祁越朝她那边看:“你居然也有不敢查的时候?”
“不是不敢。”唐小满认真纠正,“是我还没有正式权限。”
宋北川继续说道:“远星号进入云归号的第四天,打捞队带回一件青铜残片。残片内部嵌着一种无法识别的透明晶体。它在普通灯光下没有任何异常,却会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中呈现淡蓝色。”
夏清羽握着归巢鸟的手指收紧。
“远星号随后改变了原定计划。”宋北川说,“他们准备先对晶体进行分析,再决定是否进入云归号下层货舱。”
闻绍庭问:“谁批准的计划变更?”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
“名字呢?”
梁峻成淡淡道:“旧项目人员名单不属于晚宴内容。”
闻绍庭笑了笑,不再追问。可这句问话已经让餐桌上的气氛发生了细微变化。
“远星号失联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海上没有风浪,船上照常进行值班交接。
凌晨一点四十分,岸上收到第一条异常通讯。
内容很短。
——导航失效。
七分钟后,第二条通讯传来。
——所有归巢鸟同时转向。”
乔妮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小鸟。祁越伸手,轻轻将它转回正前方。
“假的。”他说,“别自己吓自己。”
乔妮抬眼:“你刚才不是还说,海上的事别分得太清楚?”
“那是吓别人。”祁越把手收回来,“你不是别人。”
乔妮顿了一下:“我为什么例外?”
“你是美女,美女都胆子小。”
“谁胆子小?”
“行。”祁越点头,笑着说,“我胆子小好吧。”
乔妮看他一眼,没再把鸟转回去。
“第三条通讯是什么?”唐知遥问。
宋北川沉默了几秒。
“不是通讯。”
“那是什么?”
“是一段没有声音的影像。”
远星号船尾的固定摄像机拍下了最后四十七秒。
画面里,整艘船的灯同时熄灭。十几秒后,又一盏盏亮起。甲板上有人奔跑。有人冲向救生艇,也有人试图阻止他们。最后,所有人忽然停下来,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海面,是船舱深处。
影像到此中断。
第二天,远星号失去所有信号。搜救持续了二十一天,没有找到船,没有找到救生艇,也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无一生还。
乔妮低声问:“那夏老师的母亲……”
桌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夏清羽身上。她指尖仍搭在归巢鸟的翅膀上,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她是远星号的晶体材料研究员。”
乔妮立刻后悔问出了口:“清羽,我不是——”
“没关系。”夏清羽笑了一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宋北川很快把话接了过去。
“逐浪号本次任务,不是重复远星号当年的打捞。”
乔妮问:“那我们去干什么?”
宋北川看着桌边众人。
“逐浪号此次只有一个任务。调查云归号沉没海域的异常源,消除对附近航线的安全威胁。”
“是啊。”梁峻成补充道:“近年来,这片海域发生多起事故,船只导航失灵,自动驾驶系统莫名偏航,船员听见不存在的求救信号,导致附近的商船和渔民人心惶惶。我们这次去就是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乔妮问:“异常源是什么?”
“目前都是推测,还没有任何证据。”
桌边安静了一瞬。
闻绍庭忽然笑着问:“那云归号上的文物呢?”
他的语气温和,像只是替所有人问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船上三百多箱流失文物,逐浪号既然已经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宋北川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闻绍庭道:“有些文物在海底多留一天,价值就可能少一分。”
宋北川抬眼看他。
“闻先生,在船上,文物的价值不按拍卖价算。我们先保证活人能回来,再谈死物怎么回家。”
闻绍庭笑意微顿,“上云归号之前,能不能确认安全,我可不想有去无回。”
宋北川停了一下。
“当然要确认安全,才能进入云归号。”
餐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却笑着问:“船长,‘确认安全’四个字,具体由谁确认?”
宋北川看他:“你。”
“那我现在确认不安全。”
“驳回。”
众人笑了起来。方才有些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
乔妮趁机问:“我们影像组也下去吗?”
祁越:“你可以留在船上拍我们出发。”
“那回来的镜头谁拍?”
“回来以后补。”
“万一没回来呢?”
祁越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点:“那就不让这种万一发生。”
乔妮愣了愣。
下一秒,祁越又补了一句:“毕竟你还有三箱行李没拆。”
乔妮刚刚升起来的一点感动顿时没了。
“我就知道你说不了三句好听的。”
唐小满在旁边默默数:“刚才是两句。”
苏棠把晕船药推给她:“你少说一句,蛋糕还能吃下去。”
晚宴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机器人路线,有人猜云归号下层货舱里究竟有什么,也有人对九十九只归巢鸟的传说嗤之以鼻。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上船的理由足够清楚。
至于江星野——
夏清羽偏头看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垂眼看着那只透明归巢鸟。仿佛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云归号,也不是为了深海。
她正要收回目光,江星野忽然开口:“看够了吗?”
夏清羽一慌:“谁看你了?”
“窗户里。”
她抬头。
餐厅玻璃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江星野仍然没有转头。
夏清羽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我在看归巢鸟。”她觉得,他二十四岁以后,最明显的变化不是脸,也不是脾气,而是越来越不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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