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A城中级人民法院,调解室外。
周慕安整理着装,拍去因为靠墙沾染在黑西装上染上的细碎白粉,整理袖口。
推开调解室大门,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
手指不停敲击着键盘,将争吵的对话记录下——看看能不能抓到对方当事人的语言漏洞。
周慕安抬眼看向对方律师,发现对方同样在观察他,都在等对方当事人暴雷。
这个案件本来是很简单的离婚纠纷案,但是在开庭过程中,双方都不配合。
两方为争夺女儿薇薇的抚养权,闹的不死不休。
男子额头青筋爆起,叫骂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两个人在庭上憋的气,终于在调解室爆发。审判长一连敲了三锤,场面才勉强安静。
这个场面,周慕安见多了。当事人的情绪压抑,需要宣泄而已,也不会真的闹起来。不过也能借此机会观察对方的弱点在哪,下一次开庭照着这个点打。
对方律师,估计也是同样的想法,没去拦。
审判长对于双方言辞,自有判断——目前双方对女儿的抚养意愿、实际对女儿的照顾有多少?这些都能在两方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听到真话。
“凭什么抚养权判给你?你要脸吗?”女子破口大骂,丝毫不留情面。
男子拍桌而起:“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她爸爸吗?”
女子撸起袖子,势要打一架:“你管过你女儿几次?”
对面的男子不甘示弱地接话:“你一个家庭主妇,你养得活你女儿吗?!”女子愣住,没想到丈夫拿这个攻击自己。
男子继续得意地嘲讽:“你也就能陪伴了,有本事你去赚钱啊!”
周慕安嘴角不可察觉地向上扬,指尖停顿,要的就是这句话。
对方当事人两句话“你也就能陪伴”“家庭主妇”,是精准的语言漏洞。
这不仅能拿到同情票,反向证明了实际照顾更多的是己方当事人。且不难看出,对方当事人情绪极度不稳定,逻辑思维混乱。
合上笔记本,周慕安起身安抚当事人情绪,对她摇了摇头:“够了。”
对方律师听到这句面色大变,开口制止了男子的宣泄。
不过,晚了。
周慕安率先开口,向书记员建议道,语气克制又清晰:“鉴于双方当事人情绪激动,调解可能激化双方矛盾,我方申请终止此次调解。双方情绪平复后再商议开庭时间。”
审判长点头,一锤定音。
结束后,他出了很多汗,心脏隐隐作痛。
今天的调解场景,让他出现少许应激反应,一度将他拉回到18岁时,作为证人指认父亲出轨的庭审现场。
周慕安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强迫自己冷静。
庭外台阶,肃穆庄严的国徽下,周慕安和当事人吴淮一起走出来。
分别前,他向吴淮抱歉:“抱歉,吴女士,您刚情绪过于激动,我只能制止您发言,以免被对方律师抓到漏洞,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吴女士叹气,点头,接受道歉。
周慕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吴女士,如果您想要得到孩子的抚养权,下次开庭时,第一、需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法院的判断更倾向于情绪稳定的父母。第二、您还需要在下次开庭前尽快找到一份工作,证明孩子判给您,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吴淮是个30多岁,面容姣好的时尚女性。但再多化妆品也遮不住满脸的疲惫,憔悴。
周慕安见过很多这样的当事人——被婚姻熬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脸上的油脂和因失调的内分泌长出的痘,布满额头,遮瑕也盖不住,她该多难过。
周慕安轻拍吴淮的肩膀:“我...我会尽量,在程序合规的范围内,为您争取庭前准备的时间。”
听到这句,吴女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周慕安等女人情绪稳定后,平静的提起昨天学校的事:“您昨天,还好吗?”
吴淮笑容僵在嘴边,她当然知道周慕安指的是昨日她撞他,仓皇拉着女儿逃走的事。还有那位...被她砸伤的舒老师。
她躲闪着周慕安的眼神,自顾自的摆弄起打车软件:“挺好的,就是要开庭了,昨晚有些失眠。”
丝毫未提舒晚宁。
周慕安拿出手机,翻相册找到收藏夹里的那张诊断单,递给吴淮看。
“我知道您这段日子,被前夫威胁抚养权,神经紧张。可这些,都不是您故意伤害的理由。我也和您强调过,争抚养权期间,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
见周慕安没有为难她,吴淮放下戒备,和周慕安开起玩笑:“好的周律师,我一周内都不会哭了。”
但这次周慕安的语气冷下来,面上虽礼貌,却无端让人生出敬畏:“吴女士,我想您欠舒老师一句道歉。身为母亲,要为孩子树立良好的榜样。”
吴女士走后,周慕安长舒一口气。胸口那块发闷的石头,似乎碎了点。
他切换“秦承”和他共用的工作微信号,给舒晚宁发去信息:【舒小姐,下周一您是否有时间?】
微信号是用来同步日程,联系当事人的,之前是秦承用,现在是周慕安用。秦承乐的清闲,他到无端多了许多工作量。
消息石沉大海。
微信另一头的舒晚宁,正在浴室,小心翼翼的拿湿毛巾擦拭着胳膊,尽量避开伤口。
偶尔碰到红肿处,疼的她皱眉。
关于吴女士砸伤她这件事,她如实当作工作汇报给了宋愈绯。昨晚吃完火锅回家,刚好是下晚自习的时间,宋愈绯回复她了,不过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好好修养。
她受伤,原本也是期待领导能给些人文关怀的,不说医药费报销,起码可以休假两天吧?宋愈绯什么也不说,让她心灵感应吗?
倒是江心,看到她拖着“伤残”的胳膊回家,崩不住开始抹眼泪。甚至让她辞掉心理老师的工作,舒晚宁只好先安抚江心的情绪。
这件事,她只是要一个道歉而已。
正想着,电话铃突兀响起,舒晚宁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那头迟迟不说话,反而充斥着许多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几秒,清脆稚嫩的女声传入舒晚宁耳中:“舒老师,我是薇薇。”
“薇薇?”舒晚宁第一反应,这孩子又不去学校。
“舒老师,我妈妈有话和您说。”
几秒后,吴淮开门见山:“舒老师,对不起。”
这下轮到舒晚宁消化不过来,什么情况?
“昨天,是我冲动了。我自己神经敏感,用薇薇的电话手表定位找过去,看到您和她锁门关在一起,我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薇薇回家和我说了,您是来帮她的,我应该感谢您。”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句盈满了鼻音。
听完,舒晚宁露出欣慰的微笑:“我接受道歉。”随即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舒晚宁关了手机音量,安心静养。
到了周末,胳膊好的差不多。舒晚宁开始着手整理薇薇的咨询记录报告,写到报告中父爱缺失四个字,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其实这个现象不难发现,甚至很普遍。
旭阳中学里,有一半的学生是单亲家庭,而多数家庭,父亲角色常年缺失。
薇薇只是其中一份。她很勇敢,能够将自己的困惑和无助表达出来。如果说,这些孩子的心门都紧闭的话,薇薇这儿,是开了一扇窗户。
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现舒晚宁脑海中——她想联合班主任,在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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