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珠轻易赢下王獠,不仅狠狠杀了郡兵的气焰,更是让憋闷多日的北大营将士扬眉吐气,营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强仍捏着那柄断刀,黝黑的脸庞涨得黑里透红。他脚步踉跄地凑上前来,结结巴巴地夸赞:“李娘子好生力气,真乃壮……壮女子也!”
旁侧的孟达见状,抬手捂住脸,被这愣小子的憨直气笑。
他快步上前揪着他的后领将人拽走,转头对汐珠拱手致歉:“这小子是个粗人,嘴笨不会说话,李娘子勿要与他计较。”
在中土,说女子壮,可是骂人的话!
汐珠听得满头黑线,尴尬得手足无措。炎烬在一旁轻笑出声,惹得她回眸怒瞪。
自懂事起,汐珠便极少当众显露这一身巨力。中土女子以温婉柔弱之仪为尚,强壮女子被视作粗野不雅。
更遑论她身为瀛海长公主,珩王对她的仪态管教极严。
她必须温婉娴静、仪态万方。
珩王严命宫中女史对她严加约束,凡有违女子仪态的举动皆被严禁,尤其是这一身“怪力”,更是被勒令绝不可外露半分。
幼时她常因无法掌控力气,闯下祸事,年岁渐长才慢慢收敛。
这些年,她始终小心翼翼隐藏自己,唯有在胞弟汐宸面前,才敢稍作放纵。
瀛海公主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锁住她,把她圈在王城,一直做那个温婉娴静的长公主。
可今日,她不再是那个被礼教束缚的瀛海公主,她是“李宜”!
汐珠从未有过这般轻松畅快的感觉。
望着营中为她欢呼的兵卒,她忽然明白,他们的喝彩,无关她的身份,无关她刻意装出的温婉柔顺,只为她本身,为她这被世人万分嫌弃的“怪力”喝彩。
炎烬缓步走到她身边,眼底带着肯定的笑意:“很厉害。”
汐珠心头一动,恍惚间记起,幼时两人相处时,他也总这般温声夸她。熟悉的暖意漫上心头,让她莫名觉得,与这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她抿唇轻笑,先前因当众露出“怪力”而生的不安,尽数一扫而去。
随武德顺同来的郡兵们,此刻个个脸色铁青。武德顺既被女子折了脸面,又遭“李司南”讥讽,心中羞恼交加,哪里还愿多作逗留?
他随便寻了个由头,拂袖而去,“李司南”见状也未加阻拦,只召来孟达,命他继续引领众人巡视中军大营。
他识趣地没打扰炎烬和汐珠,径自带着人离开。
“还想继续参观大营吗?”炎烬含笑问道。他今日来中军的目的,本就不是虎符,武德顺那老狐狸,不会那么轻易就妥协。
他来,目的是摸清天昼北境的兵力虚实。
现目的已达成,其余的繁枝末节,自有“李司南”处置,他此刻更想带她去一处地方。
“随我去个地方,可好?”他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见汐珠乖乖点头,炎烬嘴角笑意更深,伸手牵过马缰,扶她翻身上马。
二人策马向江边奔去,行出未远,一片明灿的金黄便撞入眼帘,漫无边际,铺展至天际。
“好美!”汐珠忍不住轻呼,勒住马缰驻足凝望。那是遍野的芸薹花,细碎的黄花层层叠叠,仿佛打翻了的金盏,又似铺展开的金色绸缎。风一吹,花海便翻涌着浪涛,清甜的花香裹挟着暖风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
汐珠利落翻身下马,摘了一朵芸薹花在指尖轻捻。瀛海气候不适宜芸薹生长,仅有零星栽种,她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花田。
炎烬亦下了马,随手在花丛中采摘了些芸薹花枝,指尖翻飞间,便开始编织花环。汐珠惊奇地望着他,只见他周身冷冽的贵气尽数消散,眉眼温柔,竟与记忆中那个陪伴她的小哥哥渐渐重合。
不多时,两顶精巧的花环便已编成。他抬手将其中一顶轻轻戴在汐珠发间,垂落的花枝如凤蝶栖鬓,衬得她容颜愈发动人;另一顶却被他握在手中,未曾佩戴。
汐珠指尖轻抚过鬓边的花瓣,忽然记起,幼时她最爱他编的花环,常偷偷揪了姑母院中的花枝,跑去他住的破败小院,央他编给她。
岁月隔不断的熟悉感,一点点抹平了两人间的生疏。恍惚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小院,回到了独属于他们的方寸天地。
“随我来。”炎烬上前一步,轻轻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花田深处的小径。
汐珠愣愣地望着交握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暖意。她抿了抿唇,未作声,只借着小径狭窄、侧身避让花枝的间隙,悄悄抽回手,拢入袖中。
昨日他曾问起她这些年的去向,她撒了谎。
他尚不知她是瀛海公主。
当年,她的小姑姑昭和公主终究未能顺利诞下孩儿,不仅腹中胎儿夭折,连她自己也险些性命不保。
彼时汐珠年岁尚幼,对其中变故一无所知,只隐约记得姑母后来状若疯癫,哭闹不止,吓得她夜不能寐。再后来,她便被连夜送出天昼王庭,匆匆返回瀛海,连与小哥哥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昨日见炎烬并不知她是瀛海公主,汐珠才猛然记起,当年她刻意隐瞒了身份,只说自己是来王庭暂住、陪伴姑母的,却从未提及自己是瀛海公主,更未说清住处。
那时管教她的女史极为严厉,严禁她显露半分怪力。可她在小哥哥面前冲动露了破绽,心中惶恐,便索性藏起了真实身份。
每日偷偷溜出宫廷找他玩耍,是她在压抑沉闷的天昼王庭中,唯一的放纵时光。她万分珍惜,费尽心机隐瞒行踪,故而常需钻狗洞进出。
望着前方炎烬挺拔的背影,汐珠心中微叹:今日这般随性而为,又何尝不是另一次放纵?
他是天昼皇子,而她是瀛海送往赤炎的和亲公主。
这般尴尬的身份鸿沟,让她无从坦诚。
她又一次瞒了他。
此行本就是她一时任性的放纵,前路漫漫,两人日后怕是再无交集。
他不知道……也好。
汐珠的情绪渐渐低落,脚步也慢了几分。走在前方的炎烬似是察觉到了,当即驻足等候,待她走近,再次伸手将她的小手牢牢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怎么了?”他声音温和,如兄长叮嘱妹妹,“这小径崎岖,小心脚下。”
熟悉的暖意漫上心头,恍惚间,幼时他也常这般牵着她的手,护她走过坎坷路。望着他温柔的眉眼,汐珠微凉的指尖渐渐被暖热,这一次,她没有再抽回手。
炎烬牵着她,径直穿过芸薹花田,眼前豁然开朗。
花海尽头,便是滔滔奔流的天江。
江面辽阔无垠,碧水滔滔向东奔涌,浪花拍击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与北岸平缓的地势不同,天江南岸的河堤极高,厚土岩石层层叠叠,如一道坚实的屏障矗立江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心些。” 炎烬眉头微蹙,低声提醒,本应静谧辽阔的江边,却堆着不少乱石。
这显然是防御工事。
北岸难登,若赤炎从江中攻来,则会被投石阻拦,无法登岸。
沿岸原本修有供农人取水的石阶,此刻却尽数被毁,只余下残破的石基。
“你在此稍候。”炎烬松开她的手,足尖一点,纵跃下河堤,长剑出鞘,猛地插入岩缝借力,稳稳落在江滩上。
他不顾鞋履被江水浸湿,缓缓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清凉的江水从指缝缓缓渗漏,最终空空如也。
汐珠在堤岸上探头张望,满心担忧,生怕他不慎滑落水中。炎烬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他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连周遭的风都似染上了寒意。
片刻后,炎烬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另一顶花环轻轻放入水中。花环随波逐流,渐渐漂向江中心。
他静静伫立,目送花环远去,良久才转身,足尖轻点,利落翻上堤岸,对汐珠轻声道:“走吧。”
汐珠看看那顺水而去的花环,恍然问道:“那是……”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警惕的女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不远处的花田深处,一个农妇提着水桶钻出,背上还背着个襁褓中的婴孩,正满脸戒备地盯着他们。
“我们路过此处,见景致甚好,便在此稍作停留。” 汐珠见了那孩童,神色柔和下来,自然地上前搭话,“娘子可是来江边取水?这堤岸甚高,提水不易,可需帮忙?”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农妇手中的水桶。
农妇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眼神愈发警惕:“他方才往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汐珠一愣,不明她为何如此紧张,转头看向炎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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