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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六、罪女

小说:

束媚

作者:

糯米巡山

分类:

穿越架空

谢褚从宫里头出来已近二更。

长街灯火交叠,三马高门青幄车轧过朱雀街,见高官车架,街市行人纷纷避退。

他一袭墨蓝衣袍,端身坐于车内锦缎榻上,修长指节慵懒搭在额际。

车内铜炉燃着安息香,阿福用香箸拨香灰,余光觑着谢褚的脸色,今日少爷入宫整整一日,想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

昔年私盐大案朝野震动,扬州盐商首当其冲,屡动杀伐,却至今未能解国库之乏,盐帐紊乱难平。方才宫中议事,内阁诸老因盐引是否回收之事,争执不休。首辅阁老高幕私下问他,神色凝重,“晚息,此番盐引争执你认为当如何?”

高幕是父亲同袍,谢褚只得照实相告,“高世伯,盐引系国之财脉,勋贵盐商皆涉其中。骤然收回,恐朝野震动。“

阿福掀起轿帘,凉风浸入轿中,“少爷,透透气吧。”

谢褚半阖着眼,此番朝野再议盐引之事,只怕届时风波难休,不知又要折里头多少人命。思及此处,他眸色一暗,左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一侧,洁白的指节无意蜷起,触到一方墨色酸枝小木匣。

——“吁”。

车夫勒住马,青幄车停了下来。

阿福朝轿外头瞅了瞅,“咱们到了。”

谢褚挑开木匣盖子,将里头一件小墨彩瓶拿了出来。

“嗯。”

歇马落轿。

阿福急急跟着少爷入了府门,却眼看着谢褚往西走去,阿福喊,“少爷,咱回雪重堂得往东走啊……少爷咱不回去吗?”

阿福听不到回应只得连忙小跑跟上。

月夜风静,廊下垂着盏盏琉璃灯,谢褚穿过重廊垂门折廊。阿福今日跟着少爷入宫一日,着实有些疲惫,阿福揉着眼睛,见是往知安堂方向。

入知安堂的院子,堂屋灯光暖透,女子钗环丽影浮在窗棂。

谢褚望着窗影停了一瞬,修长手指从宽袖中露出,微屈起,正欲叩门扉。

屋内传来沈柔的声音。

——“嫁人。”

谢褚的指节尚未触到门扉,忽滞悬在半空。

风吹了起来,廊下琉璃摇晃,下头垂的珠穗儿翻飞撞得吱呀地响,他转身离去。

阿福追上来,“少爷,咱不是找主母吗,怎么走了。”

“为何不提醒我,有客在内。”

“这……我从来也不打听这事,以后我定多加留意着。”

谢褚径自前行,停在院外临水西廊,阿福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觑着少爷脸色,“少爷是见表姑娘在内,不便进去?”

园树有几声鸟鸣,谢褚侧过身,看不清面上神情。

“像是在议论亲事?表姑娘已过了及笄之年,又生得这般容貌,怕是难留呢,不知要便宜了哪家郎君。少爷,说起来也好笑,前几日李小侯爷途经咱们府上,只瞧了表姑娘一眼,竟愣神摔下马来……”

谢褚只望着廊下那盏琉璃灯,灯影在他眼底晃了晃。

小月的声音从廊墙另一侧传来。

“姑娘若真能觅得一门好亲事,夫婿若是知冷知热,体贴疼惜,姑娘往后余生,也算有了依靠。”

小月扶着沈柔走在鹅卵石小径上,小月一心为沈柔打算,眼神亮晶晶地劝着她。沈柔仍想着姜氏的眼神,根本没听清小月的话,只胡乱嗯了一声。

沈柔自石径尽头月洞门走出,迎面见悬月,男子身长玉立,背对她。

想起方才小丫鬟说少爷拜见主母,想来,谢褚是见她在里面,故而没进去。她心里踟蹰,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不自觉退着步子。还未走掉,却见谢褚转过了身,他腰间佩玉鸣响混着庭廊夜风。

隔着一扇月门,两人打了个照面。

谢褚显然看见了她,不过,他站的那头是月门外悬廊上,更暗些,沈柔看不清他表情。

月色泄下满庭柔光,迤逦长廊悬于水上,谢褚踱步朝她走来。过月门时他略低头,表情难得和颜悦色起来。

沈柔有些疑惑,她记得初见他时,他对自己是避之不及的,如今他这幅温和模样,她呼吸都谨慎地慢了,她只得恭恭敬敬福了个礼。

“表哥,您在这儿,我可是扰了您清净。”

谢褚见她低下头娉婷站定,累丝钗摇,点翠流苏,莲色裙摆似涟漪荡开又垂下,他唤了声。

“表妹。”

谢褚第一次这样唤自己,沈柔心里别扭,却不敢失了恭敬,“主母方才召我过去叙话,我这才途经此处。”

沈柔垂眼,见他的鎏金锦缎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谢褚望着她隐颤的睫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冷浸过来,“表妹似乎很怕我?”

一条人命在前,她自然是怕的。

沈柔指尖袖中蜷得发白,唇角软软弯起,“……表哥说笑了,我怎会,怕您呢。”

“是么。”谢褚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目光锐利似要将她洞穿,“那你,怎么在抖?”

沈柔摁住自己发颤的手臂,压着呼吸,“今日夜间有些倒春寒,我只是……”

她强撑镇定,唇角勾起漾起笑意,骤然抬起头来,一瞬月色似暗,艳动十方。

谢褚身量极高,她又得将颈仰得高些,见他半张脸嵌在月影中,凉月的光在他眸底垂映寒芒,这张脸实在生得太好。怎么有人生得这样好,清贵雅致,似兰玉、似莲花,似不染凡尘之物。

离她太近,近得她心神一乱,她低下头来,“我只是,没想到会遇见表哥。”

视线扫到谢褚腰间玉佩,佩着纯白夔龙羊脂玉,听闻这枚夔龙玉佩是谢褚十五岁,镇国公寻珍稀羊脂玉,匠人雕刻十月而成。盼其怀瑾握瑜,成宗庙瑚琏。

沈柔嗅到谢褚衣襟飘出的熏香,有白檀香混着苦松的冷意,是那种极名贵香料的气味。

“表哥,柔儿自幼生在扬州,入京不久,见识少又不知深浅,一想到自己冒冒失失的唐突了表哥,便自责难言,还望表哥海涵柔儿。”

说着说着,眼底泛起潋滟水光,幽幽抬手用帕子拭泪时,她这一身莲色裙裳,软纱朦胧。

谢褚冷眼望着沈柔,她又果然落了泪,泪珠挂在睫稍,似花露颤动,楚楚可怜。

这样娇柔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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