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并非是故意要气谢兰玉,也并非天生一副懒骨头,他不敢暴露太多,实为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幅绝妙皮囊下栖居着一缕不属于当世的魂魄。
他能置身此地,纯属误打误撞,他本应该作为新生坐在崭新的大学里,谁能料到一次意外坠落竟能将他送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乱世?
暗卫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了可疑的蛛丝马迹立马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谢枢不想让自己太过锋芒耀眼,毕竟这四个字换句话说,正是众矢之的。
因此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都心甘情愿地披上了糊涂笨蛋的伪装,故作浑浑噩噩。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拖延时间就是制造收集更多讯息的机会,谢枢小心试探,总归确认了三件事。
其一,他自幼训练刻苦,换得了武艺超群身手不凡,完全能胜任暗卫这一身份,不会因为功夫不够而暴露。
其二,他似乎并非只是效命于天子这么简单,应该是某位大人物安插进来的耳目。
不过这一个月来这位大人物暂未抛头露面,也没下达过什么新的指示,谢枢也就暂时无从得知此人真实身份。
这就更意味着他必须小心谨慎地隐藏身份,不要引起太多关切的目光。
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至于其三则是令他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是单打独斗,至少还有一位上峰和一名同僚也在天镜司中;忧的是既然受命于人,恐怕还是免不得要去执行任务。
武艺上谢枢炉火纯青,可论起给旁人当细作他却是毫无经验可言。
一旦出了差错,恐怕又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而且这笔累累血债里,自己也有一份疏忽大意的罪孽在。
综合考量之下,假装糊涂无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却没想到机关算尽,人心难测,谢枢到头来还是扛不住谢兰玉微妙的心意。
谢枢从沉思中睁开了眼睛。他偏不要为人棋子,受人摆布。
笑话,拿他下棋布局,问过他的意思没有?
下什么大棋,这棋盘他迟早给掀咯!
不过现在嘛……倒是还得再“糊里糊涂”一段时日。
想清楚后谢枢脚步放松了些,随人慢慢走下了石阶。
地牢内光线昏暗,终年透不进一丝天光,狭长走道上铺着的青石砖业已被血水和人体残渣腐蚀浸透,常年坑坑洼洼,几点明灯无济于事地照着,似鬼火般扑闪不休。
谢枢被这摇晃烛火熏得眼痛,不得不猛眨了几下。
今日谢兰玉交给他的任务是核对人犯名单,泛黄褶皱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极了淬血的针,扎得他头疼欲裂。
谢枢掐住了太阳穴,眼角余光瞥见了个行色匆匆的狱卒,便招手示意他进来。
“谢校尉,”这狱卒殷勤鞠躬,“您吩咐?”
谢枢问:“昨天押进来的那三十七人呢,为何没有登记?”
狱卒眉眼一弯,带着点讨好炫耀的笑答道:“不必了,陛下旨意,今日午时三刻将宋氏余孽枭首示众。”
谢枢心底余温骤冷,瞥见更漏发觉早已步入了未时。
“……都杀了?”
“都杀了。”
“……可……”谢枢不自觉地轻颤,“我记得,当时押进地牢的,还有一名……怀孕的妇人。”
狱卒轻轻啊了声,随后小心翼翼凑近道:“听说,陛下为了讨贤妃娘娘欢心,刨了人的肚腹心肺,酿做药汤了。”
“…………”
他倏忽被抽了心神,唇色惨白。
“……知道了。”
谢枢合上了名册,仿佛以此隔绝了三十余条消逝的人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将它归档吧。”
“好嘞。”
狱卒前脚刚走,后脚另一侍卫道:“谢校尉,陛下召见。”
谢枢随人手中提灯跨出牢门,今日阴云凝结,不散不去,朱红宫墙因之蒙上一层灰雾,空气中潮湿弥漫,似有一座无形山峦压在当空,所有路过谢枢身侧的人俱是默不作声神情麻木。
谢枢心道了声残酷。
这是个人命薄似轻烟的时代,当权者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念头,就会让成百上千的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是帝王的杀人刀,是王朝见不得光的爪牙,也是盛世背后被史笔抹去的那滩污脏腐臭的血腥。
这次陛下传召,必定又是暗示他们替自己滥杀无辜了。
谢枢到时贺遵已领头跪在了建章宫外,几人齐声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圣寿万年!”
可惜俯首听命者的虔诚似乎传不到御前,天子仍旧垂着眼神色懈怠,一旁侍奉的大太监见状屏退了人,亲自揉捏着天子两肩,谦恭道:“陛下,老奴拙见,这昭王还是不得不防啊。”
天子神思惫懒,苦恼道:“常公公,昭王毕竟是朕的叔叔,又是皇考留下的人……哎。”
“陛下圣德仁厚,泽被四方,可是……”大太监眸色暗沉,低声又道,“可是诸多时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昭王殿下没有谋逆之心,他身侧也难免有狂徒推波助澜。”
“到时候,他是想也得做,不想也得做。”
天子愁云不展:“你所言有理,只是大齐素来以仁孝治天下,如此盛名不能毁在朕的手里。”
“陛下,”大太监替主子喜悦道,“老奴听说昭王殿下长于骑射身经百战,但久经沙场之人伤痕累累,英年早逝是常有的事。”
天子若有所思:“你是说……”
大太监躬身轻笑,旋即转向殿外:“宣天镜司侍卫贺遵、谢枢、乔顾等上前觐见!”
谢枢其实不懂得到底要怎么朝帝王三拜九叩,因此下跪叩首的动作略有迟疑。
好在天子不曾留意此事,开门见山道:“诸位爱卿竭诚为国着实辛苦,朕本该让你们好生歇息一番,可当下朕实在有件事放心不下。”
“朕这几位叔叔伯伯啊,一点也不叫朕省心,”天子唉声叹气满面愁容,“譬如说九皇叔昭王吧,朕每每想请他入宫叙旧,他都推脱不来。”
话音刚落,谢枢听见贺遵立刻义愤填膺:“陛下是九五至尊,他怎能如此怠慢!微臣恳请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天子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到底是朕的长辈,又是皇考留给朕的人,何苦如此呢。”
“不过,朕也确实担心皇叔遇上了什么危险。”
天子抛给大太监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陛下,昭王殿下襟怀冰雪为人坦荡,可也正是因为坦荡如砥,难免无意中得罪小人,此次他从江州巡查回京,只怕有仇家伺机上门呐……”
谢枢眼珠微转,这哪里是在担忧昭王安危,不是在暗示要他们在路上动手吗?
贺遵拜道:“微臣明白,微臣一定携天镜司誓死护佑昭王殿下安危!”
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半点机会也没给谢枢留,难说不是存了报复的心思。
天子这回敏锐觉察到了谢枢的迟疑:“怎么,谢爱卿对此还有疑虑吗?”
谢枢谨慎衡量着字句轻重,诚惶诚恐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事关重大,昭王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微臣担心北朝魏国会趁势掀起风浪,恐对我朝不利。”
天子眼底寒意蔓延,贺遵嘲道:“谢枢,你办事何必如此刻板?既然魏国狼子野心,那么他们谋害昭王便是有理有据。”
他复又欣喜地朝天子拜道:“陛下,魏国野心勃勃,派遣刺客暗害昭王殿下,为一雪前耻,唯有发兵北伐——陛下,您意下如何?”
天子凝固的脸上终于缓慢露出了一抹笑容,连眉梢都荡着愉悦的涟漪:“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贺遵。”
“贺?这么说来,你是丞相子侄了?”
贺遵喜不自禁道:“正是,丞相是微臣生父。陛下如此惦念牵挂,倒叫微臣愧不敢当。”
天子半敛着眼眸沉寂了片刻,浓黑几近吞噬了全部眼白,随后意味深长道:“丞相的确会替朕养人。”
贺遵喜上眉梢连声拜谢,谢枢却是如坠冰窟心脏坠沉发闷,天子的话如锤落鼓,砸得他脑中嗡嗡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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