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枢抿了抿唇,坦诚地叹了口气:“贺遵,实话和你说吧,药我备了两份,是为了防人查验,那碗端上去的真的是毒药。”
贺遵眼神危险地眯了眯,谢枢又道:“但是我进了门之后发现不大对劲,这个人说话声音太年轻了,不像是昭王殿下,而且我还注意到了……”
谢枢犹豫地看了眼四周,贺遵不知不觉中了这小小圈套,匕首默默回撤几寸,让开了一线生机:“你注意到了什么?”
谢枢压低声音,神色恳切:“我注意到船上似乎还有另一批刺客,我觉得情况不对,情急之下我把那碗药摔了。”
他深深陷入了自责,闭目长叹道:“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时候如果你能上去,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贺遵将匕首收回鞘中,还真信了谢枢的清白无辜:“……你也别自责,谁能想到我晕船啊,该死的。”
谢枢还在叹息:“我这个人啊,办事是不大明白,不如你。”
贺遵嘴角撇了撇,显然很受用这套不怎么高明的逢迎。
见人已稳住,谢枢拉住了贺遵两手又道:“子循,实话和你说吧,今日常公公委托我去替他办件事,可现在我又出不去,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办事,他叫你干什么?”
“哦,”谢枢眨了眨眼,“季大都督不是还没回来么,常公公让我去给他递个信,可我现在出不了天镜司的门啊。”
“想出去,这简单,”贺遵解下来了腰间玉牌,“喏,拿去吧,看在你救了咱们一命的份上,快去快回。”
谢枢连声感激,拿着腰牌躲过了守卫的监视。
没人真敢和丞相的儿子过不去嘛。
这一出狐假虎威让谢枢胸中快意了不少,阴霾几近一扫而空。
城东,济善药堂。
谢枢默念着名字,穿过满城夜色,到了却只见药堂门口挂上了个此铺招租的木牌。
他心弦顿时一紧,走近一看果然是人去楼空,踪影全无。
……这神通广大的“程先生”还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不过……
谢枢转念一想,至少药堂里原本的同僚上峰们提前撤离避免了全军覆没,总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方灯火一晃,谢枢换了条道避免和巡逻队撞个正着,却恰巧因此注意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楼中喧闹不休亮如白昼,宾客放肆的欢笑与舞姬讨好的软语交织一处,令谢枢不由得眉宇轻皱。
纨绔子弟,醉生梦死啊。
不知楼中诸位可知,数月前湘州百姓可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想来浮萍野草的微弱呻吟是传不到天宫仙人耳中的。即使侥幸传来,也该淹没在阵阵歌舞升平之中了。
谢枢跟着天镜司外出一趟,见过沿街乞讨的老人,见过满地杂乱的白骨,也见过宁死不屈的……所谓“流寇”。
却只徒留满心怆然。
谢枢知道他不是王侯将相,不过也是个苟且偷生的蝼蚁而已。
“来、来!驷哥,喝、喝!”
醉醺醺的人脚步紊乱,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跟头栽进了侍女的怀抱中。
醉酒者先是一怔,随后得逞般地嘿嘿笑起来。
萧驷眸光镇静,始终不为所动,在这风月场里真真做了回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
他道:“恒王殿下醉了,当心贪杯伤身。”
恒王宣珞打了个酒嗝,倒在美人怀中闭着眼笑:“驷哥……你、难得回来一趟,路上这么辛苦,就该好好享受享受!我、我这酒席就是为你开的……”
萧驷暗自摇了摇头。
一旁恭候的侍者见壶中酒凉了,立刻颇有眼色地换上了一盏温酒,借着哗啦流响低声问道:“公子不喝,可是胃中不适吗?”
萧驷半敛的眼眸忽而一震。
他道:“我不是肠胃不适,只是天性不喜饮酒。”
侍者低眉顺目,轻叹道:“上好的琼浆玉液,倒是可惜了,公子,小酌怡情啊。”
旋即他收回酒壶,不声不响地又融入了吵嚷人群当中。
萧驷攥紧了酒樽指节发白。
他于心底无声将方才暗语翻译了一遭:情势有变,宫中有人察觉,一切谨慎为上。
萧驷面色如常,心中却是狂风骇浪接踵而至,他沉默着举杯一饮而尽,像是只警惕的豹子,和周遭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变数……
变数?
萧驷轻轻放下酒樽,脑中浮现了一道似真似幻的飘渺人影,眉头微蹙。
谢枢。
一切自从他来,便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要做什么?他是否在伺机而动,准备掀起一场风暴,将所有人席卷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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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遵从谢枢手里拿回了玉牌,低声问:“都办完了?”
谢枢点了点头,本想赶紧回房歇息,不料贺遵又伸手拦住了人:“等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贺遵心下五味杂陈,此刻竟没了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了脸红的兆头。
谢枢下意识退后半步,不曾想贺遵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我从前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枢嗐了声:“我早就忘了,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兄弟。”
“对,你说的没错,咱们都是一家兄弟,”贺遵道,“所以我想清楚了,从前是我做的不妥,希望从今往后,你我能精诚合作。”
“精诚谈不上,贺师兄你也知道,我就那点本事,但一定全力以赴。”谢枢笑说。
随后他又跟着劝了几句,总归是叫贺遵放心,他绝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另外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休息。
谢枢躺回那条狭窄缝隙,心说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要他和权势扯上了那么点微妙的联系,身边就一溜烟地全成了好人。
不过他也没说违心的话,他的确无意追究过往种种,并非是源于无底线的大度从容,而是不想暴露太多。
谢枢暗自叹气,心说他要真是常德义安排的人反而还好办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子一旦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饶他一命。但他若真是常德义的人,看常公公这架势,起码能拦下来宣琏的屠刀吧。
这一觉睡得谢枢极不安稳,他心里还压着闻允的事,却又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翌日一早,他只能怀着一颗惴惴的心跨进了悬镜阁的门。
闻允的悬镜阁十分洁净,是被人翻箱倒柜一番后都徒劳无获的那种洁净,谢枢到时正见他在加盖公章。
“坐吧。”
谢枢谨慎地问:“他们也来查了大人?”
“当然,”闻允将整理好的公文放在一侧,神色如常,“放心,他们查不出来什么东西,我这里连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谢枢欲言又止。
他若没想错,昨日闻允对阿春的话明明是贿赂巴结常德义的意思吧?
而且,看闻允这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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