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上午。
城主办公室。
唐倩倩和陈默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一台电脑，桌上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和两个笔记本——封面上分别写着：《城市管理学（公开课）》《国际经济学原理》《外交学导论》。
"C大公开课，第十五章，城市治理的多元主体协同。"陈默念道，"这一章讲的是政府、市场、社会三方协同——唐总，咱们这个城，三方都是您。"
"嗯。"唐倩倩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地走，"所以这个模型不适用。下一章。"
陈默翻了页："下一章是'城市危机管理'——讲的是城市遇到天灾人祸时的应急机制。"
"这个也用不上。"她说，"咱们城的危机是零。"
"……行。"陈默把《城市管理学》放到一边，"那看《国际经济学》？汇率那一章？"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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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半个月，他们每天的上午都是这么过的。
原因只有一个：对外开放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广播开播二十天了。城外的电波一天比一天热闹——各基地的广播、求救、公告、乱糟糟地挤在频段里，像一锅刚开盖的粥。唐倩倩每天让孙巧把有意思的抄下来，攒了厚厚一沓。
结论很清楚：外面的世界=大大小小的基地，死伤枕藉，苟延残喘，都在勉力维持。
而她们这边=一座运转完整的城市。
"联系他们，是早晚的事。"陈默把一张分析表推过来，"问题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姿态。"
"时机我定了个标准。"唐倩倩敲了敲表格，"等第一批投奔者到了、安置了、长出样子了，再开门。让外面的人看见的不只是广告词——是实货：进来的人吃胖了、长本事了、有岗位了。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
"那姿态呢？"
"姿态？"她想了想，"不卑不亢这个词用不上——咱们的量级跟它们差着档次，亢不起来，也用不着卑。"
陈默等下文。
"就事论事。"她说，"他们要粮食，我们有钱——不对，我们有粮；他们要安全，我们有城；他们要变强的路，我们有壳。他们有的——"她顿了顿，"他们有什么？"
陈默翻了翻资料："空壳。以及……对我们的一些不必要的恐惧。"
"恐惧不是资源。"唐倩倩合上本子，"恐惧是账面上的不良资产，暂时不计入。 we're 谈正经的——汇率怎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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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率问题，是真把她难住了。
晶核兑换积分——内部已经跑通了。但对外呢？一颗满核换多少物资？空壳的收购价定多少？不同属性的差价拉开几成？大壳和米粒壳的兑换比怎么排？
这些问题，放在末日前=一个央行的货币政策委员会干的事——现在=她一个人，加一个学集成电路的陈默，和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我搜了一下。"陈默把屏幕转过来，"末日经济学……没有这门课。最接近的是《战后重建中的货币体系重构》——讲的是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过程。"
"看看。"
两个人凑着屏幕看了半天。
"金本位。"唐倩倩忽然说。
"嗯？"
"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锚定黄金。"她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的体系=积分锚定劳动，晶核锚定积分——但对外的硬通货锚定什么？"
"锚定……你？"
"锚定渠道。"她说，"只有我能把空壳变成满核——多半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生产资料。这颗锚，比黄金硬。"
陈默想了想，点头："那就是卖方市场。定价权在我们手里——想定多少定多少。"
"不能想定多少定多少。"唐倩倩摇头，"定高了没人来，定低了亏——而且第一笔价格就是基准价，以后所有的交易都拿它当锚，改起来伤筋动骨。"
"那怎么办？"
"试。"她说，"第一批商队来了，先报一个数，看他们砍不砍。他们砍得越狠，说明定得越高——砍下来的那个成交价，就是市场价。试三笔，曲线就出来了。"
陈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忽然笑了："唐总，您知道咱们现在在干嘛吗？"
"干嘛？"
"两个没有学过经济学的人，坐在末日的办公室里，用战后的课本，给全世界最大的一家央行设计货币政策。"他顿了顿，"放到末日前，这是要被教授打出去的论文。"
"末日前没这个机会。"唐倩倩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平，"现在有了，就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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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边吃边过下午的议程。
"还差几个岗位招不满。"陈默翻着平板，"城市规划——没人学过。公共卫生——钱安然一个光杆司令。法律——完全空白，现在城里断案子全靠您妈拍板。"
"我妈的板拍得挺好。"
"好是好——"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不够制度化。以后人多了，光靠'王婶觉得'不行。"
"嗯。招人。挂到内网上，加积分。"唐倩倩扒了口饭，"还有——课程那边，报名情况怎么样？"
"爆了。电工班三十七个名额抢破头，会计班孙巧期中考试全年级第二——第一名是钱婶，五十九岁，笔记记得比年轻人都工整。"
唐倩倩笑了："这才对。"
"就是老师不够用。"陈默叹气，"秦奶奶带俩徒弟，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瓣。哪都缺人——有本事的更缺。"
"像什么？"
"像……"陈默想了想，找到了一个精准的比喻，"像刚改革开放那会儿。百废待兴，哪都缺人，有点本事就能上，什么岗位都虚位以待——"
"就差一个'摸着石头过河'。"唐倩倩接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咱们这石头啊，"陈默感慨，"摸着摸着就快过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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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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