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调网的车队开进服务区的时候,孙巧几乎是冲出门的。
不是冲向他们——是冲向他们车上的"人"。
"同志!你们是人类吧?!"她眼睛亮得吓人。
带队的是通信班的老班长,姓郑,五十来岁,被孙巧一把攥住手,上下摇了七八下。他身后两个年轻学徒刚跳下车,就听见孙巧机关枪一样地开火了:
"你们是城里来的吧?城里最近怎么样?食堂还是老范掌勺吗?我妈还好吗?就三栋的钱婶!她血压还高不高?还有黄毛——黄毛那小子是不是又跟人抢五杀了?网咖生意怎么样?秦奶奶的菜下来没有?——"
郑班长被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抽出手:"小孙同志,我们是来调网络的——"
"对对对,调网络!"孙巧一点都没停,"先聊会儿再调!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天——十天没见过活人了!你们是人类!会说话的人类!"
郑班长:"……"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荒无人烟的高速路和那只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银灰色项圈的精神系丧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里写满"求求你再跟我说句话"的姑娘——
瞬间就懂了。
懂了唐总给的工资单上,她那一栏为什么是全城最高。
**这不是工资,这是精神损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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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儿其实不多。
沿线的光缆和机房早就修完了——丧尸电工们沿途巡检了三天,把每一段沉睡的线路都点了名。今天这趟,就是来服务区的终端上做个对接:重启设备、调通链路、装WiFi、架内网。
郑班长和两个学徒干了不到一个钟头,收工。
"都通了?"孙巧眼巴巴地问。
"通了。"郑班长指了指屋里新搬进来的那套设备,"台式机是唐总特批的,城里最好的一台,玩游戏一点不卡。话筒、摄像头、耳机、音响,全套。唐总还留了一句话——"
他把一张便签贴在显示器边上。
便签上是一行字:
**"有需求提。——唐"**
孙巧捧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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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走后,孙巧关上门,坐到了那台崭新的台式机前。
开机,连网,登上城内网——
消息的红点瞬间刷屏。她一条一条地翻:钱婶发了三条语音问她吃没吃饭;黄毛在论坛开帖《震惊!我们的接待员居然失联十天!》;食堂的群在接龙下周的菜谱;网课的会计班催她交作业——
孙巧逐条回复,回着回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晚上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开了摄像头,跟妈视频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说了三十九分钟,妈说了不到一分钟——但妈那张脸就在屏幕里,织着毛衣,听她说话,偶尔"嗯"一声。
够用了。
孙巧觉得,自己的日子,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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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天,她给自己排了作息:上午守电台、整理档案,下午上网课、刷论坛、打游戏,晚上视频聊天。
游戏是黄毛他们联机带的,她一个辅助位,玩得不亦乐乎——耳麦里全是活人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她爱死了。
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她正戴着耳机,跟黄毛他们开黑。
"上上上!大兄弟你倒是上啊——"
"孙巧你奶我啊!我在扛!"
"来了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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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区外,两公里。
程野裹着军大衣,站在公路的拐弯处,望着远处的服务站,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十天了。
他从那条废弃的国道出发,走了十天——绕过三波尸群、翻过一座塌了半边的桥、在三个空村子里啃过压缩饼干——一步一步,朝着收音机里的那个声音走。
那个电台他一直听了近半个月了。鬼故事、评书、情感栏目、招聘广告……每天固定开播,一天不落,内容还能接上——他一路上靠它撑着:夜里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人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就觉得还能再走一天。
但同时他也怀疑。
末日后三个月,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丧尸听人指挥?招聘月薪积分?
幻觉吧。
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幻觉——精神崩溃之前的回光返照——因为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就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可是刚才,拐过这个弯,他看见了:
远处,服务区,亮着灯。
不是幻觉能有的灯——实实在在的、白晃晃的、从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服务区的广场干干净净,加油站安安静静,门口的旗杆上还飘着一面旗。
程野的手在抖。
他又往前走了几百米,走到能看见服务区门口的广场的位置——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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