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却令余瑾妤眸中又一次重燃起希望。
“大鱼!”韩逸云第一个冲进来。
屋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刺鼻,他不禁皱起眉,看到眼前的情形后明显一愣。
躺椅上的伤患还在,可地上的血迹却比他走的时候多得多。
他的目光在余瑾妤和泠烬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声音有些紧张:“发生了什么?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怎么回事?”
周怀朴和苏澜也跟着一前一后走进来。
听到大师姐的声音,余瑾妤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那汪泪差点没兜住。
她张了张嘴,委屈地开口:“师父…大师姐……我好像把他的伤搞得更严重了……”
苏澜快步走上前,俯身查看泠烬肩头的伤口。
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周怀朴则是率先注意到了旁边桌上的青花瓷瓶,他径直走过去拿起来看,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化瘀散。
药如其名,活血化瘀用的。
用在深创口上不但止不了血,反而会让血流得更快。
周怀朴沉默了一瞬,看着余瑾妤那张花花绿绿、又慌又怕的脸,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声音平稳,只好对她叮嘱:“瑾妤啊,你刚来神农宗,下次不认识的东西切勿乱用。不过你也别急,此人为师来处理。”
余瑾妤使劲点头,乖乖退到一边,缩着肩膀站在墙角,看着周怀朴从袖中取出干净的药布和银针。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拆开旧的包扎、清理伤口、重新撒药、白布缠绕固定,一气呵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余瑾妤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
不愧是掌门,处理事情就是麻利。
韩逸云看着师父亲自给躺椅上的人重新包扎伤口,又转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揪着自己袖口的余瑾妤,走过去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师父什么伤都能治,你别怕。”
余瑾妤点头“嗯”了一声。
她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宗门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沉稳,尤其是师父和大师姐,却没有一个人真的跟她计较。
她弄砸了事,他们也只是叹口气,然后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
这种被兜着的感觉,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豪门的生活。
她手指绞着衣角,心里默默发誓——吃一蛰长一智,经过今天的事后,她以后绝对不会再乱碰东西了。
屋外的日光又亮了些,透过半掩的竹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周怀朴替泠烬系好最后一层绷带,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暂时稳住了,等他醒了再说。”
听到这话,余瑾妤悬了一整个早晨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周怀朴拿起桌上干净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上残留的血迹,对苏澜和韩逸云吩咐:“你们两个将他架到隔壁的院子里吧,为师还有事要忙。”
“是,师父。”
二人异口同声应下后,一左一右架起躺椅上的泠烬就往外走。
余瑾妤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杵在这儿有点多余。
她想上前帮忙架人,又发现好像不需要自己。
难道,今天真的避免不了要去采药吗?
她转头望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外面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会儿去后山跟去蒸笼里有什么区别?
她摸了摸自己那张好不容易褪了些颜色的脸,更坚定了要赖过去的决心。
趁着大师姐他们还没走远,余瑾妤赶紧转身,冲周怀朴挤出一个乖巧又讨好的表情:“师父,大师姐和二师兄待会儿肯定还有其他事要忙,不如让弟子去照顾那个人吧?他若是醒了,弟子也好及时向您禀告,免得错过了什么事。”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周怀朴顿住,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看得余瑾妤后脖颈一紧。
她以为师父看穿了什么,想要拆穿她,心虚得连嘴角的笑都僵了。
可周怀朴只是慢悠悠地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破不说破的纵容:“行,你去吧。”
余瑾妤一下子高兴了,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她使劲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快:
“谢谢师父!”
话音还没落地,她就已经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裙摆扬起来,步子又轻又快。
苏澜和韩逸云架着泠烬,刚走到隔壁院子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追上来。
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余瑾妤,正喘着气往她跟前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大师姐大师姐!”她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师父说了,我今天不用去采药了,留在这里看人就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小雀跃。
见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韩逸云顿时觉得可爱又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忍不住戳穿她:
“大鱼,真的是师父说的吗?”
余瑾妤假装没听见,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边,一头钻进了隔壁院子的门。
将人安顿在屋内的软榻上之后,苏澜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余瑾妤几句:“看他的呼吸平稳就好,切勿碰伤口,等人醒了,就去隔壁院子找师父。”
末了,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屋子里的一切没有把握的东西,都不要再乱碰了。”
余瑾妤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连声保证自己绝对不碰。
交代完这些,苏澜便同韩逸云一起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院门合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余瑾妤站在榻边,侧耳听了听,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浑身上下写满了“自由”二字。
她先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这间屋子不大不小,该有的家具都有,床榻柜子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露着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不过看桌面上那层薄灰,想必应该空了有些时日了,只是偶尔被拿出来用用。
“就这样凑合一下吧。”
反正只要不用去后山晒太阳,就算屋子再破,她也愿意待下去。
她走回榻边,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个男人脸上。
仙界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人伤得那么重,一路被架来架去、又拆又包地折腾了这么久,一张脸居然还是干干净净的。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闭着眼的时候倒有几分斯文气,就是面色苍白了些,看着怪让人不忍心的。
“长得倒是挺好的。”余瑾妤嘀咕了一句,“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既然实力不行,还干嘛要去跟别人打架呢?”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
日光从半开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桌上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屋子安静得像一池静水。
她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发沉。
正当她准备眯一会儿的时候,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余瑾妤一下子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泠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掀开。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一瞬间,余瑾妤愣了一拍。
很深。
那眸子黑的深沉,明明整个人还虚弱地躺着,可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虚弱,反而清亮得有些过分。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貌似醒了。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得赶紧去禀告师父。
余瑾妤当即从凳子上弹起来,脚步都迈出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转身……
“等等。”
身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沙哑中带有一丝沉沉都质感,像玉石轻轻磕了一下,不重,却莫名让人迈不出脚。
余瑾妤停住了步子,疑惑地转过身来。
榻上的男人正抬着眼看她。
明明刚醒来没多久,可那双眼睛根本不像一个重伤昏迷过的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余瑾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抬手蹭了一下自己花花绿绿的脸颊。
哦,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还顶着这张调色盘。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硬撑着没躲开。
“你醒了正好,我现在要去找师父过来,让他看看你的情况。”她说着又要往外走。
“不必。”
泠烬的声音又追上来,不紧不慢。
他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神色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一个刚从混沌中醒来的人,还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这是哪里?”
他终于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余瑾妤见他总算主动搭话了,悄悄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也跟着往下落了落。
“神农宗。”
她重新走回榻边,拉过那张凳子坐下来。
“你倒在我们宗门口了,浑身是血,是我先发现你的,然后和二师兄一起把你架回来的。”
见他有起身的动作,余瑾妤赶紧摆手:“你先别乱动啊,伤口刚被师父包扎好,要是崩开可就麻烦了!”
闻言,泠烬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肩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绷带,微微皱眉,也不知是疼还是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余瑾妤。
目光在她那张依然残留着染色痕迹的脸上停了一瞬——颜色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只剩下浅浅的黄绿印子,像花瓣褪了色,远没有刚沾上时那么扎眼了。
“……多谢。”他开口,嗓音还是沙哑的,“你也是这里的弟子?”
余瑾妤点头,挺了挺腰板,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对啊,我是神农宗的弟子,前几天刚来的。”
泠烬"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偏头望向窗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日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
余瑾妤坐在凳子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醒了之后说话倒是客气,可那股子疏冷淡漠的气场,给她的感觉还是不太好相处。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是来修仙的,任务完成后就回家了,又不跟他做朋友。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吃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余瑾妤无聊地抠着手指头。
所以现在到底要不要告诉师父呢?
人家明明已经醒了,按道理来说,她应该第一时间去禀告师父的。可这个人刚才那句“不必”,语气虽然淡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如果真去了,反而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她纠结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你真的不需要我找师父过来吗?我看你伤的挺重的,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呢?”
“不必麻烦。”他淡淡回道,“我自己的伤势,心中有数。”
余瑾妤被他这一句话噎了一下。
心中有数?
伤这么重,还能有数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伤患争辩好像不太合适,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继续抠手指。
又沉默了一阵。
屋子里安静得很,余瑾妤坐在那儿无聊的脚底板都痒了,她开始小幅度地晃着腿,一下、两下,像个被按在椅子上坐不住的小孩。
刚才这个人还在昏迷的时候,她觉得还好,现在他醒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所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吗?
“那……你饿不饿?”余瑾妤没话找话。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
“你大可不必一直找我说话。”
泠烬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听不出嫌弃,也听不出亲近,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余瑾妤被他堵得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只好"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她安静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始坐不住了。
这人分明醒了,又不让她去叫师父,还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那她守在这里干嘛?当空气吗?
她想了想,又试探性地站起来:“要不……我还是去找师父过来看一眼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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