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往镇子深处走去。
从镇口进去,是一条笔直的主街。
和清溪镇一样的布局,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两旁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排得整整齐齐。
可那些铺子全都关着门,一块一块的木板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上面还钉着横条加固。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有的被风吹掉了半截,耷拉着,在偶尔拂过的风里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整条街都是安静的。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又空旷的回声。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穿过那些关得严严实实的铺面,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余瑾妤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口罩上的皂角味混着镇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空气,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街面上零零散散地落着些杂物。
一只翻倒的竹筐横在路中央,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根干瘪的萝卜,两把烂了叶的青菜,被踩得稀碎。
不远处的路面上还躺着一只鞋,小小的一只,应该是小孩子的,孤零零地卧在那里。
没有人捡,也不会有人来捡。
沿街的窗户全都关着,关得死死的,从外面打不开的那种。偶尔有一两扇窗没有关严实,露出一条细窄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余瑾妤总觉得,那些窗缝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等她看过去的时候,窗缝就悄无声息地合上了,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了清溪镇的街。
天不亮就有挑着担子的菜农从四乡八里赶过来,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在街两边一溜排开。
卖早点的铺子上,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包子馒头和热粥的香气,能把整条街的人都馋醒。
那里的白天,街面上永远是满的,各种搅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就连路边的狗都活得有精神,追着小孩跑,尾巴摇得欢快。
可清河镇的街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热闹的声音,连一只活物都看不见。
两个镇子明明离得很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沈大夫步子不快,像是故意放慢了等他们跟上。
拐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方才那个老周头,你们也瞧见了。”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太真切,“我认识他快十年了。”
闻言,余瑾妤侧了侧耳朵。
“他家里原是做生意的,在镇上开了间不小的铺子,卖布匹和杂货。”沈大夫语调平平的,“他有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孙子孙女加起来四五个,逢年过节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他这个人也没什么大志向,铺子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平日里就钓钓鱼、下下棋,日子过得倒也自在清闲。”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但……清河镇最早发病的,就是他家。”
余瑾妤的脚步慢了一拍。
“一开始是他家的大儿媳妇,身上起了红疹,发热不退。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吃了却不见好。过几天疹子退了,人却开始犯糊涂,早晨起来忘了自己昨天做了什么,后来严重到连自己相公都不认得了。”
沈大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余瑾妤听着,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再后来,他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还有他的孙儿,全都染上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认得谁。”
“直到这症状传染给了隔壁住户。”
沈大夫拐过巷口,步子没停。
“镇上的人慌了,但凡是和老周头家有过接触的人,今天这家出一个,明天那家出两个。不到半个月,半条街的人家都有人发病。”
“再后来,官府知道了这件事,派人过来了。那时候,镇上的人都在怨老周头一家,怨他们将病带给自己家人,于是……”
他声音停了一下。
余瑾妤立马追问:“于是怎么了?”
“于是官府的人就把老周头一家,和那些病情较为严重的病患都关起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她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关在哪儿?”
莫安安在后面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镇上的旧粮仓,临时改成了隔离的地方。”沈大夫说,“老周头没发病,本来不用进去,可他不肯走,跟着他一家老小一块儿进去了。他守在里头,每日给这个喂水,给那个擦脸。可他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
“后来呢?”韩逸云的声音也沉了。
“后来那些人被关了十来天。”
沈大夫的步子慢了半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那些神志不清的人不会自己吃饭喝水,喂进去又吐出来,喂进去又吐出来。等官府再开门进去看的时候,老周头的大儿子和两个孙儿已经没了气。”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窄巷的尽头灌过来,把余瑾妤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大夫的背影,觉得胸口那块闷闷的东西又加重了几分。
“最后,一家子就剩了他和一个小孙儿。”
沈大夫接着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
“那孩子才九岁,也染上了。可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的症状比旁人轻些,没像他爹娘那样完全糊涂,只是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认得他爷爷,有时候又傻傻地坐在那儿,一整天都不动一下。”
“有一日,大夫们忽然发现,那孩子虽然也染了病,可他的症状传不到别人身上。官府的人起初不信,试了几回才点了头。再加上老周头那阵子天天守在粮仓门口不肯走,谁劝都不听,堵着门坚持要把孩子带回家,说他身子骨小,跟那么多病人挤在一处会撑不住。”
“官府也是没办法,怕他这把年纪再耗下去,人没救回来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这才松了口,让他把孩子领回了家。”
听完他的一番话,余瑾妤忽然明白过来,声音有些发哑:“所以……他才不敢进镇子。”
“嗯。”沈大夫点头,“他得活着,绝不能染上这病。他要是倒了,那孩子就没人管了。”
余瑾妤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青石板。
她想起方才老周头靠在门板上的样子,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说“我在这儿守着门”的时候,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以为他是怕死,原来事实并非如此。
他是怕自己倒了,那个九岁的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莫安安走在她旁边,一直没吭声。
余瑾妤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抿着嘴唇,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眼眶却有一圈浅浅的红。
韩逸云走在更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白亦走在最后面,垂着眼帘,漆黑的眸子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至于泠烬……
余瑾妤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走在她右侧,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那人侧脸被口罩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瑾妤只好收回视线,继续看脚下的路。
罢了,她一贯猜不透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巷口突然冒出一道人影。
余瑾妤一开始没看清,只觉得那影子极其古怪,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她不禁疑惑。
按理说,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的呀……
等那人再走近几步,她这才看清。
是个男人。估摸着四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邋里邋遢的,前襟上沾满了污渍,也不知多久没换过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一窝被风吹散的干草。脸上更是木木的,没什么表情,嘴角耷拉着,眼睛直愣愣地往前看,可那目光落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
而且,他走路的姿势很怪。
脚下跟拌着蒜似的,一步深一步钱,晃晃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挪过来。
莫安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了余瑾妤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见此情形,韩逸云也跟着退了,手不自觉地抬起,挡在师弟师妹身前,好护着他们。
余瑾妤被莫安安拽着后退了两步,心跳猛地提了起来,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忘事、发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所有症状都对得上。
所以,这人是染了病的。
此刻的他神志不清,谁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往后退。”莫安安压着嗓子对众人说了一句。
余瑾妤想退,可腿有点发软。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想去找泠烬的位置。
泠烬……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处,半步都没有往后退。
那个男人朝他走过去了,眼看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距离……余瑾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不出来。
很快,那个男人在泠烬面前停了下来。
他歪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泠烬的脸看,眼珠子一动不动。
半晌,那张木讷的脸上忽然咧开一个笑,傻呵呵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神仙。”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泠烬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嘿嘿,有神仙。”
那男人又嘟囔了一句,抬起一只手,朝泠烬的方向指了指,指尖却晃来晃去的,根本对不准。
他笑得傻乎乎的,眼睛却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泠烬,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神仙……神仙……”
说来说去就这几个词,仿佛脑子里只剩下这么点东西了。
余瑾妤站在后面,攥着莫安安的袖子,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泠烬,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泠烬为什么不躲?
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那男人又嘟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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