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西废市像一片被雨泡过的旧纸。
风从破棚间穿过去,吹得残布猎猎作响。旧军仓立在废市尽头,墙面斑驳,门上的铁环生着红锈。前门外有车辙,辙痕深,像近日仍有重车来过。
赵捕役带人守前门,何砚留在废茶棚旁记车辙。姜照夜和周晏绕向侧巷。
侧巷比想象中窄,两侧堆着废木和破瓦。周晏走在前面,脚步轻,几乎不踩水。他每经过一处转角,都会先停半息,听风里是否有呼吸声。
姜照夜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遮光小灯。
“你以前查过这种仓?”她低声问。
“军仓都相似。”周晏道,“前门给人看,侧门给人走,后门给人藏。”
“藏什么?”
“账上写不清的东西。”
这句话很轻,却像从雪岭一路吹到京城。
侧门前有一处废料堆,旁边搭着半间破棚。棚下坐着个守夜老头,怀里抱着一条瘦狗。那狗看见生人,本该叫,却只抬了抬眼皮,像早被喂熟了。
赵捕役压低声音问:“这狗怎么哑巴似的?”
守夜老头吓得连连摆手:“差爷,它平日叫得凶,今夜大概累了。”
周晏蹲下,捡起地上一小截带肉的骨头。骨头新鲜,边缘还带油。
“有人喂过。”周晏道。
老头脸色一变,忙解释:“这几夜常有车来。有人见它叫,就丢骨头哄它。小老儿想着,狗有口吃的也好,便没多管。”
“车什么时候来?”姜照夜问。
“多半半夜。”老头搓着手,“小老儿只是守废料堆,拿几文饭钱。那些车有旧仓牌,有时挂铃,有时盖着药材箱。小老儿哪敢拦?”
“车上什么味?”
老头想了想:“药味,霉味,还有米味。小老儿鼻子钝,说不清。”
何砚在旁记下:药味,霉味,米味。
这几字当下还只是周边现象,却像有一根线悄悄伸向更远处。
守夜老头把瘦狗往怀里抱紧,声音抖得厉害:“差爷,小老儿守这废料堆七年了。早年这里连耗子都嫌冷,近来倒热闹。白天有人来搬破箱,夜里有人来换车。小老儿问过一句,人家说清旧仓,给官府省地方。小老儿一月才几百文,看见车来,只求别压坏棚子。”
姜照夜问:“他们每回都给狗骨头?”
老头点头:“先前给粗骨,后来给带肉的。狗吃了就睡,睡得沉。小老儿还笑它没出息。现在想想,怕是骨头里掺了安神的东西。”
何砚把这句记下。
赵捕役低声骂了一句:“连狗都算计。”
周晏道:“算计狗,说明他们常来。临时走一趟的人,用不着记住一条狗。”
姜照夜看向旧军仓黑沉沉的侧门。人怕丢饭钱,狗贪一块骨头,守门的习惯被人摸熟,夜车便能一次次从废市深处滑过去。很多大案开头,往往只是这样的小便宜和小沉默。
他们在侧门前停下。门锁新换过,锁舌上有油。周晏用指腹摸了摸锁孔,又看门边泥痕。
“有人刚走过。”
姜照夜问:“几人?”
“两人进,一人拖。”周晏道,“拖痕轻,像人还活着,脚尖偶尔点地。”
姜照夜心头微沉。
赵捕役从前门绕来,带了两个捕役。周晏示意别踹门,取过一截细铁片,顺着锁孔轻轻一拨。锁舌响了一声,门开了。
赵捕役看得眉头一挑。
周晏淡声道:“旧军锁,见得多。”
门内一股发霉药材味扑出来,混着灰、铁锈和陈年皮革味。仓里很暗,靠墙堆着旧木箱,箱上盖着破毡。有几只箱子被撬开,露出发黑的药包和旧军械套。
周晏看见其中一只短弩匣,脚步停了一瞬。
匣角缠着黑线。
姜照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未出声。
仓内深处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木片落地。周晏往前一步,脚下踩到一枚旧铜哨。铜哨滚到姜照夜脚边,已经裂开,边缘被火燎过。
周晏弯腰拾起,眼底有血色一闪。
姜照夜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很冷,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先听。”她低声道。
周晏看向她。
旧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那声咳把他从旧物里拽回来。
姜照夜松开手:“活人比旧物要紧。”
周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血色被压回去。
“在水缸后。”他说。
众人循声过去。旧仓后壁有一口破水缸,缸后堆着草袋。草袋下蜷着一个人,双手被捆,嘴里塞着布。右手食指弯曲,指节肿得发紫。
何砚低声:“阿罗?”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颤,眼里露出惊恐。
姜照夜蹲下,未叫他阿罗。
“你叫阿剩吗?”
那人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想答,又被布堵着。赵捕役割开绳子,取出塞布。阿剩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周晏递过去一只水囊。
阿剩猛猛的喝了一大口,然后剧烈的咳了起来。他经口似要说什么喉咙却仅干哑的发出“别……别……”的声音,然后又剧烈的咳起来。
阿剩忽然用弯曲的右食指在灰里划了一道。
那一笔很重,像要把地面抠破。
姜照夜看了片刻:“北?”
阿剩用力点头,又急急去抓那枚半湿封单,指尖点在封单边角的旧兑痕上。
他写得急,指尖磨破,血混着灰。
姜照夜道:“北字柜?”
阿剩点头,又摇头,急得脸涨红。
周晏看着他写字的手:“别急。写人名。”
阿剩喘了一会儿,用指尖在灰里艰难划了一个字。
高。
姜照夜问:“高平?”
阿剩立刻点头,眼里露出惧色。
周晏又问:“还有谁?”
阿剩手指抖得厉害,停了很久,才又划出一个歪斜的字。
宋。
写完这个字,他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缩回草袋边。
第三个字只起了一笔,他便疼得缩回手。
何砚连忙记下。
赵捕役去搜仓。旧木箱后找到一只印泥匣,匣盖内侧沾着右手掌印;旁边有几张半烧账纸,能辨出“阿罗”“右折”“养伤”“玄口”等字。另有一张半湿封单,被阿剩藏在衣襟里,边角写着一枚宋字小记。
沈令仪白日说过,沈府代写封单背面会留小记。这个宋字小记,便是从沈府规矩里学出来的假尾巴。
周晏又在仓角找到一排旧箱号。
北。
玄。
平。
三个字分别刻在不同木牌上。北字木牌旧,玄字木牌新擦过,平字木牌半裂,像许久前被人撬下又重新挂回去。
姜照夜看着“玄”字木牌,心里隐约明白。
北字柜处理银路。
玄字库处理物件。
平字旧号,也许连着废料和出仓口。
这道缝后面,还藏着更深一层账。
旧仓深处还有一间半塌的小耳房。赵捕役带人进去,翻出几只空药箱,箱底铺着厚厚一层麦麸。麦麸上有被重物压出的方痕,像曾放过麻袋。何砚蹲下摸了一把,指腹沾着细碎米粉。
“药箱里垫麦麸?”他低声道。
周晏看了一眼:“若装的是易碎药瓶,垫草更轻。麦麸吸潮,也能遮米味。”
姜照夜让他把麦麸收起。她还未把话说透,何砚已经懂了。药材箱可能只是外壳,里面曾经放过别的重物。那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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