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旧仓之前,姜照夜先回清核司,把安济旧兑、善济院工钱册和药材尾款三处右手印并在一处。
案房里换过灯油,火光比清早稳。何砚把三类押印铺了半张桌:安济旧兑里的阿罗右手印,善济院工钱册上的右手印,药材尾款支领单上的右手印。
印泥颜色不同,纸张也不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药油洇开。乍看只是几团掌纹,细看却能看出同一种别扭。
右食指落得轻。
中指和无名指压得重。
掌缘往外歪,像按印的人总在避开食指那一节旧伤。
姜照夜避开“指纹”这样的说法。她只让何砚把几处压痕画出来,用细线标在旁边。
“这个人按印时,右食指使不上力。”姜照夜道,“每次都靠中指和无名指补力,所以掌缘会偏。”
何砚低头看图:“三处都一样。”
桌边还放着一碗清水和一小盒旧印泥。
姜照夜让何砚取来几张废纸,又让赵捕役按右手印。赵捕役右手无伤,掌心落下时,五指力道均匀,掌缘正。再让一个右手食指旧伤的小吏试按,落痕立刻偏了。食指处浅,中指和无名指处重,腕骨也会因避痛往外斜。
那小吏原先不太愿意,手伸到半路又缩回袖中。
“怎么?”何砚问。
小吏低声道:“小的这根手指,是小时候替家里推磨折的。字写得丑,按印也歪,账房的人常笑,说像鸡爪刨泥。”
赵捕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姜照夜却道:“只试一次。按完便收回去。”
小吏这才按下右手。印泥落在废纸上,掌缘果然偏斜。他下意识把右手藏回袖里,像那根伤指天生丢人。
周晏看着这个动作,目光沉了沉。
小吏说完那句,自己先红了脸。他家住在城南磨坊旁,父亲病着,母亲替人筛米,家里一日三顿都离不开磨。右手折过之后,他进了清核司做杂役,最怕旁人让他按手印。每回掌缘一歪,便像把旧伤摊给人看。
姜照夜让他坐下,又叫阿福端一碗热水来。小吏捧着碗,手指仍缩在袖口里。
周晏看着他,道:“旧伤算不得错。”
小吏愣了一下,像从来没人这样说过。他低头应声,肩膀却松了一点。
姜照夜把那张试印压在案纸旁。她要看的,从来只是案卷上的一团红印如何重新长回一只会疼、会躲、会被人嘲笑的手。阿剩若也这样活了多年,他被拿去按印时,心里大概也早被饭、药、债和怕塞满。
这还远远定不了人,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同样的旧伤,会留下相近的用力习惯;同一个人,重复按印时,偏斜处也会重复。
何砚看着废纸上的试印,眼神亮了些。
“大人,这样写入案卷,仵作和书吏都能看懂。”
姜照夜道:“能看懂,才有用。”
周晏在旁看着,忽然伸手拿起一张试印。他只看了一眼,便指向腕侧:“罗弋旧日在军册上按印时,食指虽折,腕力仍稳。他是斥候,握弩、攀绳、按印都有旧军习惯。这里的几枚印,手腕软,力道散,更像常搬药、提水的人。”
姜照夜看向他。
旧人记忆,终于成了可以放在案上的证据。
周晏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这人学了罗弋的旧伤,却学不到罗弋那只手。”
案房里静了片刻。
何砚轻声道:“所以,有个活人顶着死去的罗弋,按了多年手印。”
姜照夜把三张纸并在一起:“至少从安济旧兑,到善济院工钱,再到药材尾款,都有人用阿罗之名行走。”
周晏看着那些手印,手指缓缓收紧。
姜照夜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只对何砚道:“先记押印习惯,后查押印之人。”
何砚立刻应声,把众人的目光都留在案纸上。
周晏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姜照夜看见。她知道他想起的,是那个被他亲手从城墙下拖出来的罗弋。一个人的名被借走,手伤也被别人摹成旧账上的痕,像死后仍被拖出来走路。
姜照夜把最早那张旧兑单移到灯下。
“这笔银,从哪里来?”
何砚翻出底账:“面上写善济院杂役补贴,底下走的是安济北字柜旧兑。”
“旧兑名目?”
“养伤银。”
周晏的脸色沉了些。
养伤银。
陈确为伤给药银来到京城,死在安济后巷。如今阿罗之名又被接到养伤银上。一个活人顶着死人名去按印,银子从北字柜绕进善济院,再转成药材、工钱、尾款。
沈令仪把善济院药材尾款也摊开。
“这里有一处绕账。”她指给姜照夜看,“表面写的是杂役补贴,随后转成药材支领。若只看善济院账,像是院里替杂役补药。若从安济旧兑往下看,源头却在北字柜。”
何砚顺着她指的位置往下抄:“北字柜出银,善济院记补贴,药材铺记支药。中间隔了两道账。”
赵捕役听得头疼:“绕这么多,为了什么?”
姜照夜道:“为了让每一处都只知道一小段。”
药材铺只知道收钱发药。
善济院只知道杂役领补贴。
钱庄只说旧兑转支。
若有人追问,每一处都能说自己按账办事。可这些小段合在一起,便成了死人名、活人手和养伤银之间的路。
周晏低声道:“军中旧账若这样绕,死人能活很多年。”
这话让案房一冷。
姜照夜用笔在案图上画出路线:
北字柜。
阿罗右手印。
善济院工钱。
药材尾款。
城西旧仓。
何砚看着这条线:“这就能解释高平为何失踪。若善济院药账管事在其中,他知道阿罗这个人最危险。”
申时前后,赵捕役从药材铺方向回来,带回药材车的消息。
“车找到了。昨夜出城西旧仓,今早空车回了药材铺。车夫说路上有人接车,他只管拿钱赶车,问多了挨打。”
“车夫见过阿罗?”
“见过。”赵捕役道,“他说有个右手弯着的人被扶上车,脸上有伤,嘴里塞着布。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这人发疯,要送去旧仓醒酒。”
姜照夜抬头:“管事模样?”
“穿半旧蓝袍,腰上挂药房钥匙。”
沈令仪正在旁边核封单,听到这里抬起眼:“善济院药房钥匙,通常在高平身上。”
线又紧了一分。
这时,小吏送来一包东西,说是从善济院阿罗屋内柜子中搜出。包里有几张旧纸,几枚铜钱,还有一截断绳。旧纸上练过名字,一遍一遍写着:
阿罗。
罗弋。
阿剩。
何砚皱眉:“阿剩?”
姜照夜道:“也许是他的本名。”
周晏看着那三个名字。
阿罗是军中旧称。
罗弋是周晏亲眼确认过的死者。
阿剩可能是那个活着的人。
三者被同一只弯曲的手写在一张纸上。一个是真正死者,一个是被借走的旧称,一个可能是活人原名。那张纸看上去很脏,却比任何干净账册都刺眼。
姜照夜把那三张练名纸摆开,忽然发现字迹有变化。
最早几行“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