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安置完亲族时,天色将晚。
妇人收了一匹细布,被小伙计领去后院歇脚。少年跟着她进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那排铁算盘。
族叔拿了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嘴上说着不敢耽误衡哥儿办正事,脚却始终挪得慢。他站在后堂门边,望着柜台、账架、来往伙计,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艳羡,像真从杜衡身上看见了杜家祖坟冒出的青烟。
那个求差事的族弟也留下了。
杜衡答应先让他跟伙计学端茶、扫柜、认票样,等过些日子再看可否进跑外的门。青年高兴得满脸通红,像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京城。
“堂兄,我一定不丢你的人。”
杜衡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和:“进了京城,就把乡下毛病收起来。少说话,多看人。日后若能留下,你家也算有了门路。”
青年用力点头。
他眼下尚未明白,这个刚刚被许下的门路,很快会变成他站在安济后堂里不敢抬头的一场羞辱。
清核司的人再来时,杜衡正在后堂洗手。
他今日仍穿青灰长衫。袖口颜色比衣身淡一点,像旧衣洗久了留下的痕。那个族弟站在墙边,正端着一只茶盘,学着伙计的样子垂手候着。
姜照夜进门后,先让赵捕役带进三个人。
第一个是冯七。
他戴着木枷,脸色灰败,进门便往后缩,像怕钱庄门槛也能咬人。杜衡看见他时,眼角轻轻一跳,很快又把笑补回去。
姜照夜道:“冯七,你在钱庄门前偷过陈确的包。偷包后回头看过一眼,看见谁靠近陈确?”
冯七吞了吞口水,视线从杜衡袖口扫过,又落到那枚小玉坠上。
“青灰长衫。”他说,“袖口干净,腰上挂个玉坠,说话像柜上人。”
杜衡笑了一声:“城南穿青灰长衫的人多得很。”
姜照夜点头:“所以这还差一层。”
她让赵捕役带进第二个人。
范老板。
他比冯七还怕,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赵捕役一把拎住他:“站着说。”
范老板哆嗦着看了杜衡一眼,又立刻低头。
姜照夜道:“你收过冯七卖来的旧纸,又把大半卖给安济来人。当时来买纸的人,可在堂上?”
范老板嘴唇发白,半晌才伸手,指向杜衡。
“是他。”范老板声音抖得厉害,“那日他换了短衣,帽檐压得低,可他说话我认得。小人来钱庄兑过旧票,听过杜掌柜训伙计。还有这枚玉坠,小人记得。那天他给了小人一小块碎银,说北地人带来的旧纸留在铺里,会招火。”
杜衡脸色沉下来:“旧纸铺老板贪财怕罪,随口攀扯,姜大人也信?”
姜照夜仍旧点头:“单靠他说,还差一层。”
她把第三样东西放到案上。
一截细蜡麻绳。
卢仵作跟着进来,展开尸格抄件,又把封存的纸包放在旁边。
“陈确颈侧窄痕,宽约一分,边缘有蜡迹和细麻纤维。此绳取自安济北字柜旧票匣,宽窄、蜡气、麻纤都与尸痕相合。”卢仵作道,“若只说相似,还差一点。可陈确指缝里也取出过同样青檀蜡屑,衣襟处有黑檀木粉。安济柜台和北字柜票匣,正用黑檀木。”
何砚把对应纸包一一摆出。
指缝蜡屑。
衣襟木粉。
尸格颈痕。
北字柜蜡麻绳。
每一样都小,小得像尘。可四样并在一起,便聚成一条索。
杜衡的族弟端着茶盘,手指开始发抖。族叔也从前堂赶到门口,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蜡麻绳、尸痕、旧纸几个词,脸色慢慢变了。
姜照夜又道:“陈娘子。”
赵捕役带进浆洗妇人。她在安济后院洗衣已有六年,手上全是皴裂。进门后,她头压得很低。
“那夜很晚,后门响了。”陈娘子声音发颤,“杜掌柜叫热水。小人起来烧水,看见他袖口和衣摆都湿了,后摆还有泥。掌柜给了小人二十文,让小人把那件青灰长衫连夜洗了,藏着晾。”
“阿顺。”
钱庄小伙计被带进来,跪在陈娘子旁边。
“小的那夜提水冲过后门。”他道,“掌柜说有客人醉酒吐脏了地。后来乌衣桥出死人,小的心里一直压着话。”
杜衡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姜照夜把几张供纸推到他面前。
“冯七见青灰长衫靠近陈确。范老板认出你亲自买走残凭。蒋魁供出你派他去范记烧纸。陈娘子和阿顺供出你深夜洗衣、冲后门。卢仵作证实陈确颈侧绳痕,与安济北字柜蜡麻绳相合。”
她声音平稳,一项一项落下。
“杜掌柜,现在还要说,有人借安济名义行事吗?”
杜衡看着那些纸,脸色一点点青下去。
族叔站在门边,喃喃道:“衡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前说,京城差事都讲规矩吗?”
那一句“衡哥儿”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杜衡最后一点镇定。
他猛地抬头:“你懂什么!”
族叔吓得后退半步。
杜衡胸口起伏,眼睛发红:“你们从村里来,张口就是差事,闭口就是自家人。我在京城熬了十五年,从小账房做到掌柜,给东家赔笑,给贵府低头,供着一族人吃饭。你们只知道坐在后院喝茶,说我有出息。”
姜照夜静静听完。
她知道,杜衡真正恼恨的,是自己。
是他明知撑不起,却还舍不得放下那副体面。
她淡声道:“陈确也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杜衡转头看她,眼底忽然多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