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到,西安知府吴大人,仕途不顺,回家寻他的老婆。吴夫人石氏,客气点说,是大明的保护动物兼祥瑞。若要不客气些,就可以说她是一位母老虎。想想看,你回到家,或者说,回到母老虎的巢穴里,见到她坐在椅上,噼噼啪啪地把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使骂得大气也不敢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向她提起另一个姑娘?石氏一拍桌子:
“姓吴的,你什么意思?你前两天才抬回家来一个不够,现在又喜新厌旧啦,又有新人入你的眼啦,我成什么啦?我到底是你太太,还是你家的婆子,专门给你勾搭那龌龊勾当的?天理呀?祖宗呀?染香呀,染香!染香!”
染香姑娘,很快地从后边转了出来。刚刚娶过门不多几天,身上仍是新娘子的喜气洋洋的妆扮,一身闪着银丝的红袄儿,也不怕善妒的太太看了心里烦。太太着实是烦,这两天好歹奈何了她一顿,可染香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到了晚上,太太和大人撕扯到最后,一脚把他踹下床:
“你啊你,你跟你那个小狐狸精去吧!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地显摆着那么一身,倒算她好看。”
染香一见到石氏这番气冲斗牛状,便故作惊讶地道:
“啊呀,谁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不怕,老爷在这里,有老爷帮姐姐说话呢。”
石氏就把住老爷的袖子,一手揕着染香,做一个荆轲刺秦样,说:
“你还指望他?这没良心的人,又要娶小的来家了!妹妹呀,到时候,可只有你和我两个相依为命了,他要去宠爱他的那个小的了。”
染香一听见,好像晴天霹雳,钉在原处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然后扑簌簌地落下来。她还要吸着鼻子,强颜欢笑地说话。
吴知府头都大了,人生啊,真是险恶,谁能知道我们吴大人每天都是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回家?他即刻赌咒发誓地说:
“夫人哪,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要有那般朝三暮四,还是个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下降的巡按御史胡大人的姬妾……”
石氏一听,又几乎晕过去:
“你又看上人家的老婆啦?早知道我也该先嫁给别人,叫你眼馋一辈子。”
“什么叫‘又‘啊,夫人!”
吴大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越来越虚。染香还在抽抽嗒嗒地哭鼻子。一看见她,吴大人就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嘴巴,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且说半个月之前,长风镖局丢了镖,只有两名镖师劫后余生,回来向老师父报告当日惨状。三人抱头痛哭,老师父算计过来,算计过去,觉得能撑持门户的,竟只剩下了查猛,便做主将女儿染香嫁给了他。孰料染香姑娘对这个夫婿竟然这么看不上,一气之下投了河。吴知府的夫人正是咸阳人,当日逢着她回娘家省亲,要说巧倒也真巧,谁叫那个日子又利嫁娶、又利出行呢?
石氏在河里把染香姑娘给拾着了,姑娘哭哭啼啼地向她诉说冤苦,说那查猛平日里是怎样的自命不凡,怎样的用一双油腻腻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舔个遍,怎样的冒出一种“迟早你得是我的”的凶光,说得石氏一阵奋勇之气发作,便将她收留了下来。要知道长风镖局的张老镖头虽说自号一斧镇西北,他家里的染香姑娘却是真正的艳名播四方,老镖头从前对此女颇有奇货可居之意,孰料一朝风云变幻,他最后只能拿女儿去讨好原本在自己手下拣剩饭吃的查猛。而染香固不愿嫁给查猛,以至投河而死,却叫老镖头心中松了口气之余,疯得更厉害了。
谁也不知道,染香竟然未死而被石氏收留,石氏原本让她在房里做个使婢,但是如此美貌的婢女,怎不叫丈夫看在眼里馋在心头?末了,他竟把染香向太太要了来,收个二房本来是可以不要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悄悄抬进来便罢,染香姑娘掉了两滴眼泪,知府便觉得在偷摸之余,还是要适当地铺张一下,姑娘坐花轿毕竟是一生一次的是,于是偷中带拿,摸里带横地把姑娘娶进了门。
娶妾是在月初,说起来,还是多得王怜花帮忙。虞二听说吴大人要娶小,姑娘的身份却不好说,心里只道怕不是个青楼女子,光明正大地赎回家,有损官员清誉,替他央到王怜花跟前。王怜花便把姑娘接去,在他府上住了几天,过些日子送回来,就说是怜花公子的妹子。这会儿这起人还都觉得王怜花挺好说话的。石氏在家里险些给气疯了,大喊大叫“我这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吗?”,染香就在旁边说夫人您说的是。两个女人的关系,到如今渐趋稳定,维持着一种不知到底怎么达成了的奇怪的平衡。
如今,吴知府回来提起第三个女人,石氏立刻团结起一切她可以团结的对象。吴大人毕生唯独受不了的就是染香的眼泪,因为吴夫人是只石老虎,她是不会掉泪的。染香呢?正像每一个没见过女人的男性所幻想出来的梦中的幻影一样,温柔、怯懦,一心一意系在你的身上,动不动她就要哭,再不然就心碎而死。染香一哭,他是实在没辙了,只好又去求夫人,讨好地说:
“夫人哪,你难道不知道,你丈夫我如今是命悬一线哪!连着咱们这个家,都是岌岌可危。”
夫人坐在椅上,染香给她打着扇儿;半阖的眼眉下面露出一点点光来,睨着丈夫。同时哼出一气:
“亏你也知道!”
吴知府实在给她缠得没办法,心里一急,竟拿出做官的款儿来,站直了,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这么跟夫主闹腾的吗?”
奈何石氏比他理直气壮多了。
“怎么?心里知道没理,就恼羞成怒啦?这小的才进门几天哪,就惦记起别的姑娘了,最好是气死了老婆,再随你折腾去吧。第二个,不如就叫我黄泉路上带着,我俩做个伴儿,反正你也腻了。这院子空下来给你娶新人,多好。”
“我真是求你了,夫人哪,你就听完我说这几句话吧。这不是近日上头降下御史,你以为他是干什么的,还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是要考我的政声政绩,是要找我的茬来的。吴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原不怕他考,可那胡大人又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到这份儿上,不得仔细点巴结着?”
“这姓胡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哇,可是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偏就叫他给捏在手里,在家里骂破大天有什么用?这一回,胡大人且把他的家眷给带来了,夫人你好歹也是府台的夫人,有诰命在身的,就算是尽个地主之谊,也去和那胡家的交接交接,好歹……得替我打听清楚……”
“果然不是好东西!做个巡按,又不是常任的官儿,把老婆带着做什么?”
“我是没做巡按,我要做了巡按,也把老婆带着了。”
“还不知心里想的是哪个老婆。”
“啊呀,夫人,你冰雪的聪明,难道竟不知夫妻二字,夫主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除了你,我还靠谁?”
石氏白了他一眼。
当天下午,吴夫人带着染香,坐一顶青缎的小轿,到馆驿里去望胡大人伉俪。她是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因为吴知府告诉她,这时候胡大人应该还待在馆驿里。要说这姓胡的,几天里也颇为老实,吴孟祺是东道主,带着他四处游逛,名义上是请大人探察民情,其实不过是领他到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装装样子而已。像那府学之中,就有上百个摇头晃脑的腐儒子,用念经般的颂圣之声淹没了他,旁边还有个美丽娇怯的姑娘帮腔,怎不叫人头昏脑胀。胡大人也懒散,对这番安排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并且每天迟到早退,退也就是退到馆驿里去,美妾在旁,不爱出门,也是应该的。
眼下吴夫人到了馆驿,先不叫人去通报,她自己在厅上正襟危坐,反而小声吩咐染香道:
“你且进去瞧瞧。”
染香眨巴着大眼睛:
“姐姐,瞧什么呀?”
“好笨哪你,能瞧着什么就瞧什么呗。”
染香犹犹豫豫地去了。不过她是个机灵的姑娘,从路过的小厮手里夺过人家的盘子,那盘子里盛着些点心,不知是要送去给谁的。小厮年纪不大,个儿不高,扁着嘴要哭,染香赶快说:“等下就还你!”然后装作个侍女的样子,进去了。
胡大人所住的那小院不大,打扫得很是清洁,院子一角种着棵大槐树,今年比较热,那槐树竟还开着花呢,染香看了看枝头,心想,花儿就这样白白地开着可惜,不如捋下些来回去烙饼,唉。随后猫在了树干后头,刚藏好就听到屋里蓦地一阵清晰、尖锐的瓷器破裂声,肯定是有人砸了个杯子,然后一个女人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她应该是正好坐在窗边的炕上,一墙之隔,抽抽嗒嗒的声音好不惨然。接着又是那女人哭着说:
“老爷,你要嫌弃奴家,当初何必见面,何必定下这一段情分来?你可知奴是把什么都舍了才来跟你,你,你,你就这么狠心,难道奴在你心里眼里连一个榆钱儿都不值么?”
半晌,一个男人的声音,长叹一声:
“你啊你,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女人又是一阵哭,然后说:
“奴家既是个女妇人,只知道三从四德,从跟了你这个狠心的人,哪里不曾百依百顺,哪里少了妇容妇功,奴只望得丈夫宠爱,岂止他今日说出这番话来,何其冤孽……”说着轰轰烈烈地大哭起来。染香又听了一会儿,听见那里只是哭,男的不住地跺脚、叹气,估计是再没什么好料了,便又蹑手蹑脚地飞出去,把这一番新闻告诉给夫人知道。馆驿的吏员们,见到这两个女人也不去访胡家了,就在厅上嘀嘀咕咕,还笑,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笑了一番,吴夫人就打道回府——既然里面正是两口子吵架,干嘛去触那个眉头?夫人回来坐在堂上,叫人去对知府大人说,家里有急事,速速回来,知府还以为是府上走水了,匆忙一顶轿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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