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烈悄悄潜入屋中,做贼似的。其实做贼是他的老本行。这是刘家的宅院,深而宽阔,就是北地常见的那种殷实人家的屋宇,房顶连着房顶,围墙接着围墙,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从记事起不曾走出东昌府这方圆百里的小叫花,他反而对此有些不习惯。因为翁家不是这样的。苏苏着手经营的那个家,有水流,荷花池和木栈道,一重一重的假山,奇石,影壁和回廊。如翁天杰所说,是搬来了沧浪亭的一角。他爬在房梁上向下望,绣房温暖舒适,四处挂着丝绸的幛幔,刘家的女眷到了晚上会聚集到这个房间里来做针线活,一起守着一盏灯。虽然这个殷实的家庭并不缺少灯油钱,但她们从小就被教导以节俭,据说是妇女德行的表现。刘家的大娘子把苏苏接过来以后,安置在这间绣房里,女眷们还是会在晚上聚集在这里,大家东拉西扯地什么话都说,很晚才散去。西门烈等啊等啊,不觉趴在房梁上打起了瞌睡,险些一翻身栽下来,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攀住梁木,再向下望去,只见屋里又复冷清,女人们已经各自回屋歇息,剩下两名侍女守着苏苏,苏苏则守着那一盏孤灯,羊油烟气扑面,灯芯烧到后来,火光已然微弱得这样可怜。西门烈有点丧气,真不知道还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翁家大火的惨祸,传得茌平城里城外尽人皆知。翁天杰死在了大火中,刘方氏把苏苏接到自己家里来,不准苏苏的身边断了人,怕她寻短见,白天就和女眷们一起簇拥着她,和她说话,说“妹子,我真觉得你我是浪费了这整整十年”,晚上,她自己要照顾孩子,就让两个贴身的侍女相陪。所以好多天过去了,西门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单独和嫂子说上几句话。
其实,这些天里一直坐在房顶上想啊想,自己也觉得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还是想要和苏苏独处的时刻,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而翁天杰死后,苏苏又是不多的为他所在乎的人。他在乎苏苏甚至更甚于在乎救他免于饿死的翁天杰,因为翁天杰是大英雄,大豪杰,苏苏呢?苏苏伴着一盏孤灯,坐在这里,这么久一言不发,手里还在做着针线。她要给刘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做一双虎头鞋,她老是在做鞋。她给西门烈做过鞋,给他做过新衣裳,从翁天杰第一次把西门烈领回家,叫她照顾这么脏的一个小孩吃饭睡觉以来,她那么多次地把西门烈拉到自己的身前,比量着他的高矮。西门烈说:
“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十三岁了!”
她就笑着说:
“是呀,长得这么大了,该知道要好了不是?不能再穿百家衣吃百家饭了。”他就只好闭嘴等她量完这里量那里。
她有整整一个箱子里面放着鞋,做出来了也没人穿,她说是给小孩子做的,虽然她和翁天杰一直没有孩子,可是假如有了呢?小孩子终究会有的,会一个接一个,会长得好快,每年都要有新鞋子新衣服,她用手指估摸着一个想象中的小孩儿的尺码,然后做出那么多衣裳。好像婴儿就睡在枕边,而她甚至能听得见它长大的声音。每到了天晴的时候,她也会把那些小衣裳取出来一起晾晒,熏上暖融融的香。她的院子宽敞明亮,种满了芭蕉树,南方的花木,在这里要很用心才能养得活,但苏苏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后来大火把那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翁家大火之后,苏苏还可以平静地坐在绣房里,易明湖和边浩一起料理那废墟,公孙雨提着他那两把刀,四处寻找铁传甲,他甚至奔到驿站里去了几次,但是一无所获。有时候他仿佛是盼着被县官老爷抓去,那样,在大堂上,他就可以说点什么。但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好像很有事做,很知道怎么处理悲伤,只有西门烈忽然好像不知所措。
其实他也不是常常住在翁家的,翁天杰虽然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就带他回到家里,让妻子照顾他,但他总说,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去闯荡,好像宁可睡在桥洞底下,穿着裤脚短一截,袖子又长一截的破衣烂衫,也比苏苏熏得又香又暖的床铺好。可是,躺在那滴水的桥洞下面,枕着自己的胳膊,想到在远处有这么一张床铺总是为他准备着,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心情。现在这种幸福已经离他远去。
两个侍女也打起盹来,苏苏还在平静地一针一线地绣着,间或停下来,拿过长衫来替那七八岁的小婢女披上。夜深人静……夜深人静,西门烈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地来,咚地一声,把那小姑娘惊得在梦中一跳,苏苏波澜不惊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入睡。后来她问:
“兄弟,你可吃了些什么?”
西门烈冲冲地说:
“我不是来要饭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自觉说话的语气太重,脚在地上划拉着。那已经是双破烂得底儿掉的鞋子了。他又吞吞吐吐地说:
“我听说……嫂子要嫁人了。”
苏苏轻声道:
“你不高兴嫂子嫁人么?”
他很快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到一切的金的银的钗环,花枝招展的妆饰,都已除去,好像火也把她的美貌给洗了一遍似的,而且把他给烫着了。他又觉得还是看着地板和自己脚尖更好。他说:
“我也盼着……盼着嫂子嫁人。”
“为什么?”
“因为……”西门烈攥起拳头。在他小小的,少年人的胸膛里,好像忽然积聚起了一股飓风。这是仇恨的力量。可是很快他又不觉泄气了。“不为什么。”
好像小孩子赌气似的,喃喃地说着。苏苏笑了。那种无奈的笑容,就像看到翁天杰喝酒喝得烂醉误了个什么事时一样。
“兄弟,你还太小了,不该想这些。你要是去做这种事,就是嫂子和大哥……就是我们对不起你。”
苏苏很明白西门烈说的是什么事。男人做决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把女人排除在外的,这几个人都是翁天杰的好兄弟,大家一起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报仇。嫂子呢?嫂子忽然成了他们赴死之前唯一的牵挂。所以他们忽然一齐要逼迫苏苏快些嫁人,快些找到一个新的归宿。刘方氏是苏苏的朋友,大火之后,她就把苏苏接到家里来住,而几个弟兄们都挤在西王官屯的庙里,那里离他们的废墟比较近。易明湖像她的娘家人一样地筹备再嫁的一切,他每天在废墟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物什,好做她的嫁妆。翁天杰给苏苏买过许多许多金银珠宝,那些是大火越洗越干净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是被附近的乡下人早就搜罗了去。虽然翁天杰活着的时候待佃农们很好,但他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老秀才,翘着他颌下花白、稀疏的胡须,坐在坍塌而焦黑的梁木上,任由风把他的衣袖灌满。
后来他回来和刘方氏商议,刘方氏忙前忙后,女眷们都捐了自己的一点首饰,后来她又坐着轿子到她的娘家去,央着她的姑姑,为苏苏再找一个好夫婿,因为既然没有孩儿,那个一干二净的家门也就没有什么好守的。她的丈夫刘大官起先简直是奉承着她,吞吞吐吐地讲出他的意思:既然要嫁,不如就嫁在这个家里,也好给你做个伴儿不是?刘方氏当即叫道:
“难道我独个儿受你的气还不够,还要拖上人家!”
她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焦躁又不得不用最挑剔的方式四处奔走。按说翁家是大户人家,苏苏该有许多财产,但是什么也没有。地契、房契,都在火中失去。叫乡保来一起重新检点财产,竟发现那些田地都早已不是翁家的了。有的已经被翁天杰卖掉,有的时候他仅凭一时高兴就把地契还给了那些佃农们。据说,他是在到庆阳去之前,散去的那些地契。
他是不是早有察觉,将会遭遇可怕的事?所以在最后,他要盘算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探望只有一面之缘的结义兄弟张承勋的家里。那在他,是一件放心不下的大事。
边浩这些天里叫张老太爷弄得束手无策。他带着老人回到废墟之中,问他有没有想起些什么,想使他说出当日见闻的一言半语,结果他只是打瞌睡,说胡话,流口水而已。
“唉。”边浩说,弄着自己的枪缨,“我要有我哥哥那么聪明就好了。或者我哥哥干嘛不给我托梦呢?”
那天晚上,大家找到张老太爷时,他和边洪在一起。边洪的尸首。他是自刎而死的。老人神志不清,坐在死人的身旁,火光之中,哼一种听不清的调子。后来张承勋来了,才告诉他们,他们家号称万牲园,他父亲是放牛出身,那是他从小就会唱的一首赶牛的歌,同时是当地的牧歌和男女对唱的情歌。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栽
地下的黄河是什么人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外
什么人出家就没有回来
至于在正屋里发现的许多横死尸体间翁天杰的尸首,就更是惨不忍睹,易明湖在江湖上号称神目如电,他是珠宝珍玩鉴赏的高手,什么东西不用过秤拿在手里便能知道斤两,再精细的赝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以那双神目从翁天杰的身上辨认出不下十个人出手的痕迹。他们把翁天杰和边洪埋在一起,边浩一边哭鼻子一边挖那个坟坑。他们一夕之间发现翁家一点钱也没有了,只好把他们的兄弟埋在乱葬岗上,弄了一块大石头做记号。但是这里到处都是石头,这样的表记一点也不显眼,搞不好,过后连他们自己都会忘记。然后公孙雨就用他的两把刀,那个他连对方的真名都始终不知晓的师父传给他的一长一短一双阴阳刀,用力地在那块石头上刻着印记。刀刃在石头上摩擦,就像什么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生活一夕之间就这样翻天覆地了?翁天杰和边洪已经不能给他们答案。清早起他们一起到衙门去,要找父母官问个明白,不管他是他们在客栈里萍水相逢的来道士、县令沈炼、还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王门子弟沈青霞。但是公孙雨大叫起来,退后两步,指着他在窗纸上舔破了的那个洞说不出话。边浩一时心烦,一伸手竟将窗格整扇扯了下来。他们看见沈炼的屋子里干干净净,被褥好好地铺在床上,纸笔也收拾得干净,案上放着几册书,挂着几杆毛笔,一张信笺,被一块石头压着。那块石头,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是有许多人为了得到它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是县令的印鉴。
信笺上只有六个字:
“父丧,某即归去。”
边浩看过那几个字,大叫起来:
“他跑了!”
一番嚷嚷,倒把衙门里的人都给惊起来了,当下是一阵好大的忙乱,立刻打发人快马加鞭去把信笺送给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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