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一场雪从北向南彻底化了,也足够流言在仙门百家中跑上几十个来回。陆崇安放了要重开问剑台的消息,像在滚油里浇了一勺沸水。各宗各派都动了起来,赶路的、观望的、想趁乱捞些好处的,全往太清山方向涌。一路上,人比雪还密。有骑灵兽的,有驾飞舟的,还有不少散修结伴而行,身上背的不只是剑,还有些从北边战场上捡回来的、不知是什么的黑色残片,说是“留作证据”。
问剑台还是老样子。四根玄铁巨柱分镇四方,柱身铜锈又厚了一层。青石坪上的雪早已被弟子清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那些被踩得发亮的旧石面。清晨的山风又冷又硬,从四根铁柱之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是旧时战鼓从山底下返上来的回音。
陆氏到得最早。
这一次,陆崇安比上一回更不遮掩了。他带了六百人。六百人全都身着陆氏新制的玄青甲袍,腰佩黑鞘长刀,沿着问剑台外的石阶列成六排,一动不动。那阵势不像来议事,倒像来观刑。
陆崇安本人则穿了一件极旧的灰袍,没披甲。他一步一步走上问剑台,依旧走得慢而稳,像每一脚都要把什么踩实。他身后跟着陆行舟,再后面,是陆氏几位核心长老。走到西侧铁柱下站定后,他先朝尚未到来的各宗方向拱了拱手,然后便不再说话,只负手而立,面朝南方,像在等什么。
不多时,冉宗到了。
冉重锦走在最前,没骑马。他左臂的黑纱已经摘了,但袖口上还别着一截细细的白绳,不仔细看以为是褶子。他身后跟着冉启晨和冉璐,再后面是七十名冉宗弟子,清一色暗红剑衫,腰板挺得笔直。冉重锦走到东侧铁柱下站定,朝陆崇安看了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北地里冻了三天的石头。陆崇安朝他点点头,冉重锦没回。
苏宗到得晚些。
苏沉渊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像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清谈。他身后仍是苏晏明、苏凯二人,再后面只跟了二十人。二十人全穿素白,像一队从雪里走出来的人。苏沉渊在南侧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珠子,慢慢转着,不再看任何人。
最后是裴宗。裴景珩从山道上来时,天光恰好破开云层,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灰金色。他依旧穿着那身黛青宗主袍,袍角平整,袖口没有一丝褶。他身后跟着裴辞、华朗轩、裴径,还有宋沐言和三十名裴宗弟子。人不算多,但每一步都走得沉。华朗轩的脸色还不大好,左眼比右眼稍暗,不细看也瞧不出来。裴径跟在他左边,手里攥着一只极小的药囊,想来是怕他随时犯病。
四个方向,四宗站定。仙门百家的人从台阶上往后退了退,把中间的空地留出来。风从北方来,卷着松涛和旧雪,在四根铁柱间打了几个旋儿。
“诸位。”陆崇安率先开口。
他没绕弯子。这是他第一次不在四宗会谈上兜圈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山顶传得极远:“陆某今日再开问剑台,只有一件事。四宗之首,裴氏已不堪任。陆某请三宗共议,另立贤者。”
他说完,并没有等其他人回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极厚的文书,举过了头顶。
“这是近半年来,四宗及仙门百家对裴氏的四十六份陈情,以及仓华山、天启山两地的战报、伤亡名册和巡查记录。另附裴梧清在仓华山祭坛上的亲笔符信,还有他早年间与魔族残余往来的几份证词。陆某今日不评价,只请诸君过目,由诸君自己看——裴梧清,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把架在仙门头顶的刀。”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名陆氏弟子便捧着那叠文书,朝冉、苏两宗方向各送了一份,又朝仙门百家那边散了几份。那沓文书极厚,纸边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准备了许久。陆崇安把最薄的一份留在了自己手里,像留着一把还未出鞘的短刀。
裴景珩没动。他身后几个裴宗弟子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华朗轩更是低声骂了句极难听的话,被裴径轻轻按住手腕,才没冲出去。
“陆宗主既然说了不评价,那我来替你评价评价。”一个声音忽然从石坪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妘羌秋从北边的山道上走了上来。他走得不快,袍角沾着泥,腰间悬着青灵剑,胸口衣襟微鼓,像揣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他身后没有队伍,只跟了妘旻一人。可就是这两人,让裴宗这边不少弟子眼睛先是一亮,又很快露出担忧。
“你来做什么?”陆崇安问,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拿眼瞅他。
“妘氏旧约持有者,前来问一句话。”妘羌秋在裴宗东侧站定,先向裴景珩行了一礼,再向冉、苏二宗宗主各一揖,最后才转向陆崇安,“陆宗主所说那四十六份陈情,有几份有真名实姓?有几份经过三宗共审?你说我祖父与魔族往来的‘证词’,是活人画押,还是死人托梦?”
“证词在此,你可以自己看。”陆崇安说。
“我会看。”妘羌秋说,“可陆宗主是不是忘了,玄灵元年的旧约之上,四方神兽曾立过一条规矩:四宗之事,不得由一宗独断。你要重议四宗之首,可以。但若只拿‘裴梧清通魔’这点事来打裴宗,那我要问一句——魔物从天启山出来之前,陆氏矿道里的魔血石,是谁放进去的?”
此言一出,满山皆静。
陆崇安没说话,只将手中那叠文书慢慢放了下来。他眯起眼,目光在妘羌秋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从前没看透的人。
“你今日来,是替裴氏挡刀了?”陆崇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淡。
“我是替我自己的姓。”妘羌秋说,“风清妘氏,是旧约缔结方之一。陆宗主若要推翻四宗次序,先得问过当年一起镇魔的人。”
他转过身,朝四方朗声说:“妘氏绝了千年的香火,今日还在。我,妘羌秋,以妘氏嫡系第三房之名,请四宗同阅旧约!”
他解下胸前一个包了许久的布包。布包展开,一卷泛黄的帛书出现在晨光里。那帛书极旧,却完好得近乎诡异。妘羌秋将帛书轻轻一抖,白眉族老用雪蚕帛托着的那卷旧约,便在山风里徐徐展开。满山的人,头一次看见那上面那几行字,像看见了几千年前的光。
“玄灵元年,四家会于天启。约曰:四家同心,代代不违。若有悔约者,人神共诛之!”
妘羌秋一字一字念完,目光直逼陆崇安:“陆宗主,请你告诉我,当年把你陆氏扶上四宗之位的,是谁?”
陆崇安没接话。
“是我妘氏。”妘羌秋说,“是玄黄元年被我妘氏在问剑台上亲手递过去的位置。你陆氏坐了几百年,如今倒要把裴宗踩下去。可你还记不记得,陆氏的位置,本就是从旧约四家里分出来的。”
这话重得像把整个问剑台都压了一压。陆崇安面色微变,终于不再笑了。他身后的陆氏长老们,有几个已经把手按到了剑柄上。
“后生可畏。”陆崇安慢慢说,语气里像淬了冰,“可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提醒诸君,妘氏当年也是四家之一。那陆某倒要问问你,玄黄元年,妘氏为何会把位置拱手让出?是因为谦让,还是因为已经没人能站在这问剑台上了?”
妘羌秋没接话。他牙关紧了紧。陆崇安戳的是最痛的地方,而且戳得极准。妘氏当年确实不是“让”,是没人了。他不能否认,也不会否认。
“陆宗主若觉得自己站得稳,不如先回答晚辈方才的问题。”他重新开口,声音平了下来,像把火压进了腔子里,“陆氏矿道里的魔血石,是谁放进去的?”
“天启山魔气外泄,渗入北境矿脉,有什么稀奇?”陆崇安道,“陆氏向来驻守北境,矿道直通天启山北线。那山裂了口,魔气往南渗,陆氏第一个遭难。我们压不住,才紧急封锁。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陆氏‘放进去’的?”
“那陆宗主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些魔血石为何都在矿道最浅层,而且全都嵌在人为凿开的凹槽里?”妘羌秋说着,也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极粗的旧布袋,他扯开袋口,倒出几枚小如枣核的石头。石头一落地,青石面上顿时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像活物一般在风里扭了一扭。四周离得近的人纷纷后退,几个小宗门的弟子连剑都拔了出来。
“这是陆氏北矿十二日前刚挖出来的。”妘羌秋说,“我亲自去取的。你听清楚了,是‘刚挖出来的’,而不是‘几百年前就有的’。陆氏封锁矿道这么久,挖出来的魔血石没上报三宗,反而整整齐齐码在坑道里。陆宗主,你敢当着诸君的面,把陆氏矿道的进出册子拿出来对一对吗?”
陆崇安不笑了。
他的脸沉下来,像一潭深得见不到底的水。他身后陆行舟要说话,被他抬手止住。四根铁柱间的风呜呜地响,卷着松涛拍打山壁,像有一头巨兽正在极深的地底缓缓翻身。满山的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良久,陆崇安才慢慢点了点头:“好。你既查到了矿道,那我也不瞒了。”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陆氏矿道确实挖出了魔血石。可那些魔血石,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陆氏遵照裴梧清的密令,人为放入矿道,测试矿脉能否以魔气养兵!”
“你说什么?”裴景珩脸色骤变。
“你以为裴梧清为什么要帮你们守天启山?他早就在想如何打开封印了。”陆崇安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每个人的耳朵,“他密令陆氏在矿道中埋入魔血石,测试魔气外泄后的控制之法。这些魔血石,是陆氏为了稳住北境才放进去的。没有陆氏,那些魔气早就顺着矿道渗进仙门百家的地界了!裴贤侄,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你那位好父亲,从头到尾,就没把三宗放在眼里!”
满山震动。
裴景珩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却一个字都没有急着说。他知道,陆崇安已经把水搅得极浑了。因为死人不会开口。裴梧清死了,那封所谓的“密令”是真是假,根本无从对证。陆崇安这一手,比之前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毒得多,也狠得多。
“陆崇安。”裴景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从地底震出来的,“你说裴梧清下了密令,可你陆氏何时遵过密令?”
“裴贤侄这是不信?”陆崇安问。
“我信。”裴景珩说,“我信你陆氏一定把什么事都算好了。你今日敢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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