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他们预想的更长。
裴辞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火光在狭窄的甬道里被压成了一条细长的橙色线,照不到尽头,也照不亮两侧的墙壁。华朗轩紧跟在他身后,史莱姆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缝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黑暗,像是比所有人都更早感知到了什么。裴径跟在华朗轩后面,步伐比平时更轻,偶尔伸手扶一下华朗轩的后背,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妘羌秋断后,青灵已经出鞘了小半寸,剑刃在火光边缘反射着暗沉的青光。
脚下是下行的台阶。台阶不算太陡,但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转弯,像是被人刻意设计成了螺旋向下的结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陈旧的灰尘味,和矿井里那股铁锈腥气完全不同——更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的阁楼,或者被遗忘的地窖。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久。火折子的光一直稳定地烧着,没有减弱的意思,这本身就不太正常——普通火折子撑不了这么久。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最后一级台阶落定的时候,火光终于照到了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颜色发沉,表面没有漆,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只黄铜门环,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是一件被遗弃多年的东西。裴辞站在门前,火折子凑近门环——黄铜表面反射着火光,照出他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他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妘羌秋从他身后挤上来,伸手握住那只门环,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气的声响,朝内侧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不大,大约两间房见方,四壁都是石砌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灰砖,正中央搁着一张长案,案上散落着书册、竹简、和几件看不清楚形状的小物件。墙壁上凿了壁龛,里面搁着卷轴和木匣。空气里浮着旧纸和干墨的气味,带着一股沉静的、被密封了多年的凉意。屋顶不高,裴辞抬手几乎能碰到天花板——天花板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圆形的纹样,和天枢阁那卷残书扉页上的四兽环一模一样。
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了空间里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各自散开。华朗轩走到长案前蹲下来,手指拂过案面上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表面的墨迹已经发褐,但字还能辨认。他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又看了几行,手指停在竹简边缘不动了。
“……你们过来看这个。”
裴辞走过去,火折子凑到竹简上方。竹简上画着一幅完整的四兽环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首尾相接,环成一个闭合的圆。但和天枢阁那本残书上画的不一样的是,这幅图的四兽兽身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纹路,沿着骨骼和脉络的走向蔓延,像是某种被刻意注入的东西正在改变它们的本质。每一条纹路旁边都有小字注解,标着时间、手法和灵力的流向。
华朗轩的手指落在青龙的位置,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划过去:“这些字写的是——‘以活物之息为引,黑红之气入髓,七日可侵其灵,三七日可转其性。’”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是……教人怎么把四大神兽黑化的。”
妘羌秋从壁龛前转过头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木匣。木匣是打开的,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绸布,绸布上整齐地嵌着三块玉佩——一块纯白,纹路是白虎;一块赤红,纹路是朱雀;一块墨黑,纹路是玄龟。三块玉佩的边缘和妘羌秋脖子上挂的那块青龙残佩的断口完全吻合,像是同一块整玉被打碎之后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只是缺了最后一片。
妘羌秋把那三块玉佩从木匣里取出来,在掌心摊开。三块玉在烛火下泛着不同的光泽,质地温润,触感微凉,和青龙佩的感觉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回了木匣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裴辞已经从另一面墙壁上取下一卷帛书展开来看。帛书上的字迹比竹简上的新一些,墨色偏淡,像是近几十年才写上去的。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而是握着帛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妘羌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去看——帛书上写的是集齐四块兽佩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文字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四佩合一,镇环重启。但若四兽已被黑化侵透,则镇环之力反向流转,会将自己封印的东西逐一放出。帛书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小了一号,像是被人后来添上去的,笔迹略显潦草:“此法唯有施术者本人可逆。”
施术者。
妘羌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抬起头,目光从帛书上移开,落在那三块玉佩上,又落回到那幅画满了暗红色纹路的四兽图上,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所有零散的东西突然拼合到了一起,像一块被摔碎后终于摆正了位置的陶片——
华朗轩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宗主...宗主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四兽的黑化......和阿公有关。”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了的事实。
华朗轩猛地抬头看他,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稳。裴径也停下了翻找的动作,转过身来看向妘羌秋。裴辞没有抬头,他仍然低头看着那卷帛书,但他握着帛书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他在帛书上看到了同样的结论,在看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推到了同一条线上,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妘羌秋看向裴辞:“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天枢阁查资料,阿公和我们说的话吗?”
裴辞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我记得他说‘查归查,但别上山。’”
妘羌秋点点头“我当初就觉得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皱起眉头“他把其他三兽的玉佩都找到了,区区一个遗落在仓华山上的青龙玉佩还能难道他吗?”
沉默已久的裴径开口:“那也就是说,宗主要么知道点什么,要么就是故意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华朗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
没有人回答。密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折子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四块玉佩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三块在木匣里,一块在妘羌秋的衣领下——像是四片被拆散了的拼图,正等着被合到一起,但这合拢可能会释放出比邪祟更沉重的东西。
裴辞慢慢卷起那卷帛书,放回了壁龛里。他没有说“我们带回去”,也没有说“不该看”。他转身朝那扇木门走了两步,在门框边停住,侧过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先出去。这些事……不能在这里想。”
其他三个人没有立刻动。华朗轩蹲在长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卷竹简,史莱姆贴在他手背上,安安静静的。裴径站在壁龛前,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打开的卷轴。妘羌秋站在他们中间,衣领里那块青龙佩的挂绳在火折子的余光里反射着极淡的青色,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微弱的心跳。
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来的声响和之前一模一样——极轻的、像是被人小心托着放下来的那种闷响。可这一次听在耳朵里,感觉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声音落定之后也跟着落了锁,把他们和之前那个空间彻底隔开了。
四个人站在止观楼的书架旁,背对着那面已经恢复了原样的墙壁,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晨雾变成了明亮一些的青色。晨光隔着薄薄的窗纸透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带着微尘的光晕。茶盏还在原来的位置,药碗也还在,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除了书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裴梧清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袍,左肩的位置看起来已经不太明显了,看不出缠着纱布的痕迹。他面前的茶盏是满的,热气正从盏沿缓缓升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近乎透明的白线。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放松的,带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但门窗是关着的。止观楼的门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虚掩的,窗子也开着半扇透风。现在门已经合拢了,插销落回了原位,窗子也关严了。四扇窗,全部合紧,连窗纸的缝隙都用什么东西压住了。
裴梧清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端着茶盏,先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面前这四个衣摆上还沾着密室灰尘的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们今天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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