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山一战后,雪没有再下。
天气反而一日比一日晴起来,像有人把压在头顶的云一块一块搬走了。可裴宗的天,却一天比一天低。
流言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起初只是几个跟随陆氏撤回来的散修,在营地里跟人低声议论,说陆氏南线如何惨烈,说陆宗主如何身先士卒。渐渐地,话头就转了向。说裴梧清死得蹊跷,说四兽认主是早就算计好的,说裴景珩这个代宗主,是裴梧清从外头抱回来的,连裴氏的血都不一定沾得上。再后来,连裴辞也被拉了进去——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都是借了裴梧清的余荫,如今靠山倒了,靠着一个外姓的妘羌秋撑场面。
这些话半真半假,像雪层底下的脏水,一点一点往裴宗的营帐里渗。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华朗轩从外面回来时,脸都气青了。他本在养伤,听说陆氏的人在营地外头派发什么“四宗战报”,拄着根树枝就冲了出去。等他到那儿时,战报已经发完了。几个小宗门的弟子围在树下看,一边看一边摇头。
他抢过一份来看。上头写的是“天启山之战四宗伤亡实纪”,措辞公正,口径却极刁钻。裴宗战死者最多,被写成了“治军不严”;裴景珩代宗主临阵不乱,被写成了“少宗主之位未定,裴宗内政堪忧”;就连四兽认妘羌秋为主,也被写成“神器易主,裴氏血脉旁落,恐与当年妘氏没落如出一辙”。
“这他妈全是在放屁!”华朗轩当时就把那张战报撕了。可撕得了他手里这一张,撕不了已经散出去的那几百张。等他回到帐子里,裴径正在给他熬药。他看也没看,径直躺下,把脸朝里,嘴里还在骂:“陆崇安这个老东西,打仗的时候属乌龟,分功的时候属秃鹫。等小爷好了,非去掀了他的中军帐不可!”
裴径没接话。药碗在炉子上温着,白气袅袅升起,又散开。他蹲在那里,用一根木勺慢慢搅着。药里有几味新采的安神草,是昨日他趁着天色未亮去山坡上摘的。霜很重,他的鞋袜都湿了。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
“裴径,你说他们那些人是不是没长脑子?”华朗轩忽然坐起来,瞪着帐顶,“说景珩叔不是裴宗的血脉,说裴辞血统不纯,说宗主是疯子,说羌秋是帮凶——那他们算什么?他们有几个冲在第一线的?陆崇安那个老东西,连魔物的脸都没看清就跑了!现在装什么忠义!”
他说得急了,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裴径这才站起来,把药碗递过去。
“先把药喝了。”裴径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没有脾气。
华朗轩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脸皱成一团:“又喝?这药苦得要命,喝得我舌头都麻了。”
“你身上的魔血反噬还没清干净。”裴径说,“这是最后一剂了。”
华朗轩听见“魔血反噬”四个字,脸色变了一瞬。他没再抱怨,端起药碗往嘴边送。碗沿刚碰到嘴唇,他的左手忽然一抖,那药碗整个翻了下去。黑褐色的药汁泼了裴径一袖一手,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一地水渍在泥地上洇开,像一小滩晒不干的旧血。
裴径愣住了。
你干什么?”华朗轩却先发作了。他猛地抬起头,右眼里烧着怒火,左眼里的暗红像被重新点着了一般,一跳一跳的。“端个药都端不稳,你还能干什么?”
裴径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噎住了。他低头看自己被药汁淋透的手。那药还烫着,他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可他没有松手,只是慢慢弯下腰去,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碎碗片。手指在湿滑的药汁里打着滑,碎瓷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混着药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再去给你熬一碗。”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熬什么熬!你熬的我敢喝吗?”华朗轩翻身下榻,踉跄了一下,左眼里的暗红几乎要溢出来,“每次都是这样,装得跟个活菩萨一样。你烦不烦啊?你要真这么爱伺候人,去伺候外面那些伤兵去。我不需要你!”
裴径依旧蹲在地上,指尖的血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抬头。华朗轩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上那截瘦得突出的骨头,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像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
“你说话啊!”华朗轩忽然一把抓住裴径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眼前这个人整个提起来。裴径踉跄着被他按在帐柱上,后脑撞在木柱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终于抬起头来。
华朗轩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种陌生的混乱,像有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他的嘴唇在抖,抓着裴径衣领的手指也在抖。而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洞,深得让人害怕。
裴径离他这样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细纹,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他应该害怕。他应该推开他。可他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华朗轩,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杀了我吧。”裴径忽然说。
华朗轩愣住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你杀了我吧。”裴径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羽毛落在沸水里。“我这条命,本来也没什么人稀罕。可你不一样。阿焚,你不能变成这样。你不能被它吃下去。你骂我,我不怪你。你打翻药碗,我就再给你熬。你想闹,我陪着你闹。只是你别这样看着我,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我求你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华朗轩的手背上。那眼泪很凉。凉得华朗轩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了手。
裴径顺着帐柱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他没有去擦眼泪,只是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去够地上碎碗的残片。他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把自己从那片碎片里拉出来。
华朗轩站在那儿,像从一场噩梦里被谁拽了一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坐在地上的裴径,嘴唇翕动了几下:“恶心死了。”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光从掀起的帐帘外漏进来,亮得刺眼。裴径坐在帐子中央,满身药汁,满手是血。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华朗轩第一次翻进他窗子,赖在他床上不走,说:“裴径裴径,你这儿怎么一股药味啊。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喏,桂花糖!我排了好久的队呢。但是没你做的好吃。”他想起华朗轩把糖纸剥开,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甜不甜?”他说甜。华朗轩就笑得比糖还甜。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会一直这样。会一直往他的世界里塞糖,塞野兔,塞那些他从来不敢奢望的热闹。
帐外,陆氏的人还在发什么新的东西。远处传来几阵笑声,又零落下去。风从营地上空掠过,把那些笑声和低语搅在一起,像一群看不见的蚊虫,嗡嗡地响着,从早到晚,不肯停。
傍晚时分,陆崇安在四宗议事帐外“偶遇”了裴景珩。
“裴贤侄气色不太好。”陆崇安关切地说,“这几日事情多,贤侄可要注意身子。裴宗如今全靠你撑着,你若倒了,谁还能替裴宗遮风挡雨?”
裴景珩笑了笑。他今日没穿那件黛青宗主袍,只着了件半旧的玄灰常服,看上去清减不少,眉骨愈发分明。
“多谢陆宗主关心。”他说,“裴宗风雨不是一天两天了。撑不撑得起来,是我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陆崇安叹了口气,像在替天下人发愁,“四宗之首,总得让仙门百家心服才行。当年令尊在时,手段高,修为深,自然没人敢有异议。可如今……唉,陆某说句不该说的,外头那些话虽然难听,但贤侄也不能全不当回事。人心若是散了,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耗。”
“陆宗主今日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说这些吧。”裴景珩说。
陆崇安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压低声音:“陆某是替贤侄急啊。与其让外头那些流言自己发酵,不如贤侄主动些。比如,四宗之首的位子,暂时由四宗推举来定,也能平息不少猜疑。贤侄觉得呢?”
裴景珩看着他。那目光温温的,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刀上。
“陆宗主说得有理。”他点点头,“待天启山之事彻底了结,裴宗自会与三宗商议,选个大家都信服的法子。”
“贤侄果然通透。”陆崇安拱了拱手,眉眼间都是赞许,仿佛真的在替裴景珩高兴。
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转身。裴景珩走回裴宗营地时,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进自己的帐子,帘子落下的那一瞬,他才在黑暗中慢慢扶住了桌沿。
他闭上眼,站了很久。
外面,天又阴了。风从北方来,带着天启山残留的腥气,一阵一阵地刮过营地。裴宗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被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只不肯落下的手。
天启山决战后的第三天,陆崇安的人已经像撒出去的网一样,从仓华山脚下的集市、渡口、驿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四宗腹地收拢。那些天里,到处都能看见陆氏弟子和几个面生的散修“闲聊”。聊的不是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哪家宗门的茶贵了,哪条山道又闹了魔物。可说着说着,总要绕到裴宗身上去。
“听说了吗,裴宗现在那位代宗主,当年是裴梧清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说是养子,谁知道呢。”
“可不是。裴梧清自己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说,现在人一死,裴宗不就成了无根之木。那裴辞公子,看着风光,说到底也不是裴家血脉。”
“血脉倒也罢了。你们想想,裴梧清那夜在仓华山上,差点把四宗都坑进去。他可是神兽之主啊。那件事,他那个外孙从头到尾就在跟前,能不知道?说不知道,谁信?”
“妘羌秋姓妘,又不姓裴。天知道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分裴宗家底的。”
“如今四兽还认了他。啧啧,一个姓妘的,凭什么掌裴宗的神兽?”
这些话先是在暗处说。后来有人借着“关心”的名头,给仙门百家各送了一份“问安帖”。那书里写得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