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程青云从床榻上翻了个身,那露出被子一截的手腕上,一圈烟紫色的小圆珠子在黑夜中散发出淡淡的莹润光泽。
薄雾似的月光透过窗户映上半边桌角。意识朦胧下,女子睁开眼,本还有些迷瞪的双眼在看见屋内人影时刹那间清醒过来。
“唔——”
程青云瞪大眼睛。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她的嘴,挡住了她想要惊声尖叫的意图。
黑暗中,那人开了口,压低声音道:“程姑娘不必担忧,是我。”
极其熟悉的嗓音,不正是那位林姓上仙吗?
女子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点点头,从嘴里发出哼哼两声,林瑶这才把她放开。
解脱之后,程青云揉了揉眼睛,这下子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她坐起身凑近林瑶,小声道:“林姑娘,你这是……”
“得罪了,今晚之事是我欠妥,只是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找程姑娘你确认一番,还望姑娘原谅。”
“这个倒也没关系啦,我这个人没有起床气。”程青云笑笑,“只是不知道林姑娘想要向我确认什么事?”
“还是与这只手串有关……敢问你与那位名叫景璋之人,是何时相识?”
程青云呆愣一瞬,反应过来后自顾自道:“让我想想……”片刻后,她迟疑,“应当是六七年前吧,我们统共也就见过几次面。自打我离开楚家后,这中间就再没见过,直到去年才偶然碰到。”
偏偏是六七年前……
屋内寂静许久,林瑶在黑暗中盯着那只手串,光亮映上了她的瞳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程青云听到林瑶低声向她询问:“六年前,程姑娘是否一直身处京城?”
“没错,因为我作为南天他娘的陪嫁丫鬟,一直留在楚家打杂。”
林瑶闭上眼,这下子,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景璋、遇珩。
“今夜所谈之事,希望程姑娘可以替我保密,除你我之外,不必让第三人知晓。”林瑶深吸一口气,“那个人,如今在何处?”
第二日。
“您要走?”时清妍瞪大眼睛道。
另外几人也看向林瑶,神色均是震惊中混杂着不解。
“师父今早传信于我,缥缈峰弟子明日便会抵达这里,来收拾那些弟子的残骸。届时林师叔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回去吗?”陈凌舟想起今早他收到的传信,再加上季玄之仍然昏迷不醒,如果林瑶这个时候走了……
“对啊,林师叔您真的要走吗?那、那季师弟怎么办?”楚南天的语气有些着急,沈常青总是说,林瑶是个一意孤行之人,之前是五年,那这次呢?难道又会是下一个五年吗?
可无论如何,楚南天都知道,林瑶既已亲口对他们说了要走,那便是下定了决心,谁也留不住她。
听了楚南天的话,林瑶回过头望向了楼上的一个房间,那个方向,是季玄之的房间。可也只有短短几秒,女子便收回了视线,那一瞬间,她平静的眼底好像闪过什么不一样的情绪,落入时清妍的眼中。
“季玄之的伤只要潜心修养半个月便没什么大碍了,等他醒来之后,告诉他在上清派等我,我会回去的。”
会回去的。
正如李遇泽所言,缥缈峰的人在林瑶走后的第二日清晨便到了临水镇,其中有两个长老带着六七名弟子。
缥缈峰的两个长老刚到时,先是询问了一番林瑶的身影,得到人已经先行离开的回答之后,便只得作罢,问起了洞口的所在位置。
时清妍思及当日所见景象,还是提醒了句,“那山洞好似有些古怪,二位前辈还需注意些。”
“古怪?”
“毕竟曾是几个魔族中人盘踞之地,魔族人狡猾,或许里面还留有一些林师叔未曾注意到的险招。”时清妍解释道,紧接着为表礼节,便提议由她同去,陈凌舟亦自荐同往。
两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重伤在门派的玉甄,他那种身手,也才堪堪死里逃生回来,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魏大夫来时正巧与缥缈峰一行人擦肩而过,楚南天领着魏大夫上楼。
“今日怎么不见婧儿?”魏大夫仔细查看季玄之的伤势,确认伤口没有要继续溃烂的迹象,便收起了药箱。
楚南天端着木盆上前一步,里面有清水和干净的毛巾,容得魏大夫洗干净手上的血和药粉。“今早天刚亮时便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魏大夫点点头,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后,他抬眼看向楚南天,“你们与婧儿是旧识吗?”
“此前从未见过。”楚南天面露疑惑,“为什么会这样问?”
“大概是我的一种错觉吧,总觉得她本该同你们是一样的人。”魏大夫叹口气。
“这家客栈的老板与我是多年好友,妻子去世的早,膝下亦无个一儿半女。两年前他从郊外的河流边捡到了昏迷的婧儿,估计是在悬崖边顺着水流掉下来的,就把人背到了我开的医馆里。我瞧着她不像普通人,身上有许多剑伤,加之身份不明……却不曾想这姑娘醒来之后,竟是没了自己以前的记忆。后来啊便留在这客栈里帮忙,我那朋友也将她看做个干女儿了。”
“他这身体有过旧疾,现在时不时发作,总是担心会拖累了婧儿。他之前也猜想过,或许婧儿失忆前曾同你们一样,都是从仙山上下来的修真者。所以我也算是替他多问一嘴,他那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害怕婧儿会因为他才困在这个镇子……”
魏大夫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毛巾放回盆里,楚南天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担心婧姑娘是因为失忆加之救命之恩才留在这个客栈里的,毕竟,若她当真在失忆前是修真者,习得一身本事,最终在这个镇子里磋磨时间,恐怕也会觉得不甘吧。
陪同这一行很是顺利,他们并没有碰到林瑶当日所遇到的场景。收敛完那几个人的尸身,缥缈峰众人便打算直接离开,在山崖底下与时清妍他们分别。
林子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鸟鸣。等到远处的身影脱离视线之后,时清妍这才收起了面上挂着的笑容。
“师父要我们何时回去?”
陈凌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同他说话,“具体时间未定,不过想来不急。”他看向走在前方的时清妍,女子的步伐沉稳,明明不快,短短几步之遥的距离,可他却一直追赶不上。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时清妍不会向他露出半分笑意,总是冷傲的,自顾自地往前走。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神情是在什么时候?
在成为内门弟子的试炼后,或许是因为在外门的那段时间里他眼睛总是不经意的一瞥,陈凌舟鬼使神差地跟随时清妍一同拜入李遇泽门下。当日拜师结束,他又见到了时清妍,他对她喊了声:师姐。
那是第一次时清妍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什么也没说,只有凉薄的、充满憎恶的眼神。
陈凌舟羡慕甚至嫉妒过楚南天,因为时清妍会融洽地同他说笑,与他饮酒玩闹。到后来,他发现不是的,不止是楚南天,上清派中的许多人都可以享受到这种待遇,因为大师姐永远是那个爱护师弟师妹的人,是那个温柔爱笑的人。
只有他,仅他一人不同。
沉寂的气氛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同一条路。即便无数次想要将目光从面前的身影上挪开,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会再次落过去。
“陈凌舟,我讨厌你。”
少年垂下眼,斜阳映上两人,在地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脚下步伐谁也没停,许久之后,陈凌舟张了张口,“我知道。”
他知道的,早在很久以前便知道的。
“青云姐,你真的要走了吗?”楚南天耷拉着脑袋,程青云的小布包还攥在他手里,往出去递得不情不愿。
程青云一笑,拍拍楚南天的肩膀,“在你们没来这个镇子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附近我都玩腻了。不要太想我啦,我这个人呢,就得趁着年轻的时候把我能去的地方都去一次,等到我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之后啊,我就去你们山脚下买块地安心养老。到那个时候,你要是在山上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来看看我。哦对了,你顺便还能吃吃我做的饭,陪我聊聊天。”
楚南天脸都要皱在一起,“吃饭倒是算了,咱们府里谁都知道你做饭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也就只有你自己才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吧?”
“真是的,你会不会说话啊。”程青云拿着小布包朝楚南天身上轻轻砸了下,笑道:“好了,我走了啊。”
楚南天摆摆手,目送那抹绿衫身影逐渐远去。
在那之后一连过了几天,直到有一日的傍晚,季玄之醒了。
那双黑亮亮的眸子因为多日来第一次见到日光,想要聚焦起来有些艰难,显得眼睛里像是蒙了层薄雾。
“……咳……师父呢……”他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唇色偏白,也干巴巴的。
季玄之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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