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月摇摇头,她看向胡大夫,眼神中带着悲悯:“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如果我能帮上一点忙,就算死了,我也是愿意的。”
胡大夫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折月无意与他多谈,她迫切地想找一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拿过胡大夫准备给病人包扎的缚布:“我去看看病人。”
胡大夫没有拒绝,那些染上时疫的村民满身红疹,不少都被抓挠得皮开肉绽,交错溃烂的伤口,连行医多年的他看着都触目惊心,更别说养尊处优的沈折月。
这般磨人的活计,说不定能让她听劝离开。
沈折月麻木的给那些皮肉溃烂的病人洒上药粉,再用缚布缠起来,让他们不要无意识的抓挠。
那些人病得厉害,昏迷中也是皱着眉,手无意识地抓着伤口,经常挠的血肉模糊。
沈折月的眼睛和鼻腔都慢慢麻木了,她原本想做些事情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但是现在她看着满地烧得迷糊的病人,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她在害怕崔修谨也会变成这样。
那个记忆中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穿着绯红色官服不怒自威的钦差大人。
记忆的碎片不断从她脑海里滑过,一幕幕清晰分明,像那只他与她在春日里放飞的那只鹰鸢,明明飞远了,但是丝线缠紧了她的心,扯得胸腔一阵阵发紧。
胡大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折月立在院子里的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地上的病人都已经被妥善地处理好。
他波澜不惊的心猛然震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盛满了说不清的复杂。作为医者,他见过的病人太多,心早就麻木了很多,只剩下了救人的本能。
这位金枝玉叶长大的县主和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土地明显不适配。
但是这种难言的错位,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触动,胡大夫叹了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清香丸。
原本他以为沈折月必定会不适,去给她取来缓解恶心呕吐的,现在看起来是用不上了。
安鑫缩在院墙阴影里,看着树下身形单薄的沈折月,又瞥了一圈身旁敷好药静静躺着的病患。压抑多时的眼泪再也绷不住,肩头一抽一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胡大夫闻声转头,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哭?”
“呜呜呜,夫人和二爷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去死。”
“谁说他们会死。”胡大夫抬眼看向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安鑫之前忧心崔修谨的安危,试探询问过胡大夫,但是他向来缄默不语,这是他头一回开口反驳这般丧气话。
安鑫整个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眼底骤然炸开惊喜的光亮,哽咽着追问:“您这话是真的?您有法子,能把二爷救回来对不对!”
胡大夫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掠过一丝傲气。他行医数十载,半生在与死生周旋,医术高明。也是因为见多了生死,反而失去些许对生命的敬畏,能救下便救,无力回天的他也只能表示无奈。
可自从看见沈折月,他心底那点随着年月沉寂的执念竟重新起来了。他想拼尽全力,让这些人好好活过来。
看到胡大夫点头,即便知晓疫病凶险,并无十足把握,安鑫心头还是涌上一阵狂喜。可这份欢喜没过多久就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颓丧。
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疹:“可是我觉得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
胡大夫看了他的胳膊一眼,眼神从紧张到无语,他抬头看了一眼安鑫欲言又止:“这是蚊子咬的。”
安鑫哭着打了一个嗝:“真的?”
刚刚的氛围被这个乌龙打乱,倒是少了几分窒息感,胡大夫不想和他说话了。自顾自地走远了:“我去看看二爷怎么样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和崔修谨的眼睛对上,胡大夫动作一顿:“二爷,你醒了。”
崔修谨淡淡地点了点头:“外面怎么样了。”他面色苍白,原本漂亮的嘴唇上面干燥得起皮,看起来很憔悴。
胡大夫关上门:“这里都是自己的人,您得病的消息没有其它人知道,宁洲城蛀虫都被您抓得差不多了,一时间应该不会乱。”
“我还有多少时间。”崔修谨看着他,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最多三日清醒的时间。”
胡大夫说完,不安地去看崔修谨的眼睛,他见过很多人在得知自己的时限时惊恐,无助,恐惧的眼神。
但是他从未见过崔修谨的这样的。
像死去的湖水,在深处却又有浓烈的感情,也许二爷把所有藏起来的炽热的情感,都送给了夫人。
胡大夫心底无端生出些怅然与唏嘘,情深伊始,便逢天灾时疫,也许真是有缘无份。
“如果我不再清醒,你们所有人带着夫人直接去南渡城,找沈大人。”
虽然在前往白石村的时候崔修谨就预设过这个安排,但胡大夫听完后还是错愕地抬头:“那您呢。”
崔修谨笑了一下,他会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宣判,只希望死前,还有一丝她能活下去的希望。
胡大夫看着这抹笑容迟迟说不出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离白石村不远的陆家别院,一张纸条被塞进了陆夫人手里。
她烦躁地打开,目光划过上面的文字,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突然她站起来大笑了几声,没想到那整的宁州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的崔修谨好像真的染上了瘟疫,更可笑的是沈折月那位县主不跑就算了,也一头扎进了那个病窝窝。
陆夫人的表情有一丝疯狂,崔修谨不能活着回来,那么陆家就能在宁洲府好好活下去。
她不会让他们活着回来了。
“小六子,你去把崔钦差染上瘟疫的消息散发出去。”她闭上眼睛阴狠一笑,这一切都是你们逼得。
为何要为了一群贱命,跟她作对,干脆利落地拿了钱财回京城复命不好吗。
真是可笑至极。
胡大夫从崔修谨的房间走出来之后,低头走过了沈这月的身边,折月似有所感地走进去。
破败的房子里,他在垫着些稻草的床上昏睡。
折月坐在他身边,呆呆地看了一会。他的梦似乎不是很顺心,一直紧皱着眉心。
崔修谨正处在高热中,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回到那日荣王府。
暖阁的珠帘下,她苍白着脸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耐:“崔少君如果后悔的话,尽管退婚好了。”
珠帘晃荡的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后悔呢,她是他求而不得的美梦。
思绪混乱,入目变成满眼喜庆的红色,她穿着喜服带着些许害羞和排斥,似乎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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